# 卷一 怀山(第一代 · 1935—1949)
# 第一章 瞎先生一句话
镇川堡的戏台上,锣还没响,台下先炸了。
炸的不是戏,是个瞎子。
那瞎子是晌午进堡的。一根竹竿,一身灰布褂子,背上斜挎个褡裢,褡裢里鼓鼓囊囊,走路却不磕不碰,像长了眼睛。他在戏台底下蹲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谁给馍他都不接。等到日头偏西、看戏的人聚了二三百,他忽然站起来,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台下静了。
“今日不唱戏。”瞎子说,“我给诸位唱一段。”
有人笑:“你一个瞎子,唱啥戏?”
瞎子说:“不唱戏,唱人。”
他说完就开了口。那调子不是信天游,也不是酸曲,是一种谁也说不清的调,一起一落,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冒:
> 乾纲一肩挑斜阳,铁肩挑了黄河浪;
> 震雷空谷一声响,锣破人散两泪行;
> 坤厚载物土生金,千针织就不绣心;
> 兑泽通商走四方,算尽人间不算双;
> 坎水无桨渡他乡,渡人不渡自家郎;
> 离火炼金炼自身,炉中烧尽赤诚人;
> 艮山不语守孤坟,望断黄河不见人;
> 巽风行遍千山外,风落还是故乡来。
台底下没人听得懂。
“啥玩意儿?”一个卖枣的咂嘴,“八个,听着倒像八个人。”
瞎子不理。他接着唱:
> 八人一条命,九曲一黄河;
> 同心能断金,孤木不成林。
唱完,他把竹竿往肩上一收,转身要走。
人堆里有个后生拦他:“先生,你这唱的到底是啥?”
瞎子站住,那张脸上没有眼睛,两个眼窝像两口枯井。他朝着一个方向,慢慢地说了一句:
“往后黄河边上,要出八个人。八个磕头的兄弟。”
那后生笑:“八个人?我们这堡子里就八百口人,出八个算啥稀奇?”
瞎子说:“你不懂。是八个人,一条命。”
他顿了顿,又冒出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气:
“可有一个人,是出不了的。”
众人哄堂大笑。卖枣的把嘴一撇:“这瞎猫子,尽说些没影儿的话。”
只有一个人没笑。
那人站在人堆最外头,肩上搭着件羊皮袄,脸是那种搁人群里三步就找不见的平常脸。他听完那两句,眉毛动了一下,随即又平了。他转身,把羊皮袄往上一掂,没入人堆,走了。
这个人叫薛怀山。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戏。
三天后,镇川堡还是一样的日头,一样的集,同兴会赌坊的骰子照样哗啦啦响。谁都把那瞎子的话忘干净了。
只有薛怀山没忘。
他记得的是后半句——“有一个人,是出不了的”。
他当时以为,那说的是他自己。
要讲薛怀山,得从镇川堡的黄土讲起。
镇川堡在榆林南边,早年间是驿路上的堡寨,养过兵。兵撤了,堡空了,剩下些走商的和种地的,把一个空壳子凑成了一个镇。人都说镇川堡是榆林的南大门,其实那会儿的南大门,不过一堆土坯加几百个走南闯北的脚夫。
堡里街那头有个赌坊,叫同兴会。
薛怀山就窝在赌坊后院劈柴。
这活是他自己挑的。赌坊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来:跑货的、拉骡的、收粮的、贩私盐的、赌红了眼的。耳朵在这儿,眼睛也在这儿。掌柜的姓曹,是个胖子,一天到晚笑呵呵,赌桌上的火他从不劝,赌客的账他记得比谁都清。
薛怀山劈了两年柴,劈出个名声:这个人劈柴不抬头,谁喊他都听不见。
他为什么不抬头?因为抬头就得应声,应声就得看人,看人就得分心。
他这个人,长得实在没什么说的。眉毛平常,眼窝平常,鼻梁平常,嘴唇厚些。组织上看中的就是这个,他们管这张脸叫“抓不住的脸”。也有人说过更粗的话——你不长这张脸,反倒没人信你是干这行的。
他是干什么的?
跑腿的。
二十几里一封信,天不亮动身,天黑透落脚。他不骑马,骡子也骑不熟,靠两条腿。榆林到绥德,翻四道梁,他跑一趟两天一夜。冬天雪没到膝盖,他就把羊皮袄脱下来铺在雪上,踩一个印,抬脚,再垫一块,再踩,像老牛耕地。有人问他图啥。他说:路认熟了,脚就记住了。
跑腿的人,是不留名的。可他有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子,磨得溜光,上头刻着两个字:老砚。
“砚”是砚台的砚。他说,砚台这东西,是磨墨的,墨磨完了写出去,砚台自己不剩下啥。他觉着自己就是个砚台。
这块牌子他揣了六年,从没给人看过。
除非到认不出他是谁的时候。
薛家原本不是他一个人。
他有个弟弟,叫薛怀河,小他三岁。
怀河跟他哥是两路人。怀山闷,怀河闹;怀山走路都想着事,怀河走路手脚都不闲。爹还在的时候,兄弟俩一块在窑洞口玩泥。怀山捏泥人,捏一个是一个,方方正正;怀河捏泥人,捏十个碎十个,末了恼了,一巴掌把泥糊在墙上,扭头就走。
爹临死的时候,攒下一句话:往后你薛家的人死了,就埋到能看见黄河的地方。
那年怀山七岁。他记住了,怀河四岁,也记住了——他记住了他哥打了他一下,让他别哭。
后来怀河就出了事。
出事那年是一九三四年,怀河南边跑出去讨生活,说是跟人去山西贩枣,一去没了影。有人说他在洪洞那边落了脚,有人说他过了河就没再回来。母亲哭瞎了一只眼,怀山跑遍了三交、柳林、离石,跑了两年,没找着。
他把这事压在心底,压了很多年。
一九三五年秋,他成家。婆姨叫贺秀英,是隔壁李家圪台的,十六岁进门,顶一门亲。
那一年,他头一回当爹。窑洞里冷,婆姨在炕上坐了三天。生下来那会儿屋里没哭声。接生的是南头王婆,她拍了两下屁股,娃才“哇”地哭出一声。
怀山在窑外头劈柴,听见那一声,斧子停在半空。
他扔下斧子跑进来,看见婆姨一脸汗,怀里一个皱巴巴的小不点。他伸手摸了一下,烫,又缩回来。
王婆笑着说:“恭喜你,是个带把的。”
怀山说:“带把的好,带把的能受苦。”
王婆说:“那叫啥?”
怀山蹲在炕沿看了半天,说:“叫念山。”
婆姨在炕上笑出声了。她笑得很响,笑完又说:“念山?你咋不叫念河。”
怀山说:“下一个叫念河。”
婆姨说:“你倒想得美,那得等几年?”
怀山说:“等几年就叫念河。一句话,说出去不改口。”
他到底没等到。婆姨的身子从那一年起就亏了,往后几年再没怀上。一九三八年上头,她又怀了一个,五个月上头,害了病,没保住。
那年冬天,婆姨抱着念山,坐在门口晒太阳。她说:“怀山,你这一辈子,心里是不是老想着你弟。”
怀山蹲在地上,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说:“想。”
婆姨说:“他要是回来呢?”
怀山说:“他要是回来,我就把这口锅端给他。”
婆姨说:“锅给了人家,你吃啥?”
怀山说:“我吃他剩下的。”
婆姨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把念山往怀里搂紧了搂,说:“那我盼着他回来。他一回来,咱家这口锅,就有人分了。”
她没等到那一天。
一九四六年冬,贺秀英病故。临咽气那几天,她一直攥着一样东西——是那块“老砚”木牌,她偷偷从怀山怀里翻出来,用麻绳穿上,贴身挂着,挂了半年。牌子上已经磨得看不见字了,只剩两道浅坑,那是她手指头天天摸出来的。
怀山从她贴身的小衣上,把牌子又解了下来,重新揣回怀里。
他没哭。他把婆姨埋在了镇川堡南坡上——那里能看见东边的天,天边那道灰黄的线,是黄河。
婆姨埋下去那天,十一岁的念山问他:“爹,黄河到底多远?”
怀山说:“翻过那道梁,再走半天。”
念山说:“那我啥时候能见着?”
怀山说:“快了。”
他说“快了”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他这辈子,还剩一年。
那年冬天起,怀山走得更勤了。
他不是一个人走。跟他搭手的是个姓柳的联络员,人都叫他柳三,一米六的个子,嗓门却大得能惊起沟里的野鸡。
柳三一进赌坊就喊:“曹掌柜!老薛,来两把!”
这一声“老薛”,喊的是别人——跑货的都这么叫他。柳三喊完,隔着两张桌子坐下,把担子往脚边一撂,随手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桌上,用手掌盖住了。
他开口,说的是一句黑话:“货,齐了?”
怀山也答得平常:“齐了。”
柳三把手掌挪开一点。掌底下是半块洋芋,洋芋上烙着一个记号。他用手指头在洋芋上按了三下。
三下。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数:三下是“能走”,一下是“等着”,两下是“出事了”。
怀山看见了。他弯腰捡起一块柴,把那半块洋芋拨到自己怀里,顺手往柴堆上一扔,跟曹掌柜说:“柴我明日再来劈,今儿这堆够了。”
他就这么把那半块洋芋带出了赌坊。
出了门,他的脚步就快了。
他不是怕。他是心里头有个人在催——那半块洋芋上,烙的不只是个记号,是四十里外另一条线上七个人的命。
他走到堡子南头的老槐树下,站住,回头看一眼。
日头正下沟。堡子里的烟升起来,一家一家的,歪歪扭扭往天上走。
他忽然想起他婆姨。她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窑门口,看他走。她不问,从来不问。她说:你不说你的去处,我问你的去处有啥用。
他把手往怀里按了按,按住了那块木牌子。
他往南走了。
那一夜起了风。风从黄河那个方向来,卷着土腥味,刮过镇川堡的墙头,把墙上“抗日的路”四个大字吹得一片模糊。
风里好像有人唱歌。是戏台上那瞎子的调子。
> 八人一条命,九曲一黄河。
他听着,一步没停。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瞎子唱的那八个人里头,头一个,就是他儿子。
他更不知道,他自己,连那八个人里的一个,都算不上——他是那八个人**前头**倒下的那个人。八个人是要踩着他的脚印,才走到黄河边的。
(第一章 完)
> 章末钩:薛怀山这一夜送出去的那半块洋芋,三天后,引来了还乡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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