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同兴会的赌局
镇川堡的街是一条土街,从堡子南头一直扯到北头。铺子一家挨一家:绸缎庄、药铺、骡马店、棺材铺,还有三家卖吃食的。日头一出来,街上的人就往两头走——往东是码头,往西是十字口。
门楣上挂镜子的,只同兴会一家。
那镜子巴掌大,黄铜的,年头久了,边沿磨出一圈亮,镜面上落了一层灰,早照不出人影。翻过来,背面铸着一个八卦:乾、坤、坎、离,一圈一圈往里头收,收进当中一个小点。
镜子正对着门楣,谁进门都得从它底下过。
有人问过曹掌柜,门上挂面破镜子做啥。
曹掌柜是个胖子,笑起来眼睛就找不见。他说:“辟邪。”
“赌坊辟的哪门子邪?”
“辟人心里那点邪。”
问的人咂咂嘴,没听懂。曹掌柜也不多讲,摇着扇子回柜台去了。
怀山在后院劈柴。
后院有一垛劈好的柴,靠东墙码着,码到人胸口那么高。他一天劈一垛。劈多了,曹掌柜不拦;劈少了,曹掌柜也不催。
这活看着轻,其实最要紧。后院挨着灶房,灶房挨着骡厩,骡厩后头还有一道小门,门通堡子后头的沟。来赌坊的人多半走前门;有些人不从前门走,就走那道小门。
怀山把斧子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咔”地裂开,两半倒在脚边。他一斧一格,不急。
他不抬头。
有人喊他:“老薛,借个火。”
他答:“灶房里头。”
“老薛,搭把手,把骡子牵进去。”
他答:“就来。”
搭完手,他回来接着劈。
他来这赌坊两年,把后院每一块土都踩熟了:哪块砖下头松,哪面墙夜里透风,哪一段狗不叫,哪一段狗叫得凶。这些不是他刻意记的,是脚和耳朵自己记住的。
前堂的声浪从墙那头翻过来,一阵一阵,像刮风。
赌坊这地方,怀山守了两年。
进门的人是一个样:腰挺着,步子快,眼睛发亮。出门的人是一个样:腰塌了,步子沉,眼睛没处搁。
中间那一截,才是各人的命。
北头有个杀猪的后生,姓田,人叫田癞子。头一回来,赢了半吊钱,回去割了二斤肉。第二回来,赊了账。第三回,把他爹留下的一头骡子押上了。
骡子输掉那天,他在后院的墙根下蹲到擦黑。
怀山扛柴从他跟前过。
田癞子抬起头,眼睛红着:“老薛,你说,我那时候咋就押那一下?”
怀山没接话。
田癞子又说:“我押单,开的是双。”
怀山还是没接。他把柴码回墙根,回来接着劈。
田癞子蹲在那儿,自己跟自己说,说到天黑,走了。
过了半月他又来,赢了两把,把骡子的账抹平了。他在堂子里笑得比谁都响:“我田癞子是福将!”
怀山听见了,斧子没停。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后生还得来。
第四个月,田癞子把婆姨名下的三分地卖了。第五个月,婆姨抱着一岁的娃,回了李家圪台的娘家。
第六个月的一天晌午,前堂忽然静了一角。
田癞子领进来一个外县口音的人,穿一件半新的蓝布褂,手里捏着一张纸。两个人在靠门的桌上坐下,曹掌柜从柜台后头出来,做了个中人。
怀山挑着水从前面过,听见两句。
外县口音的人说:“三年为期,到期赎回。字写好了,按手印。”
田癞子的手抖,按不下去。
曹掌柜把笔递过去,笑呵呵的:“按吧。欠的账,今儿就清了。”
田癞子按了。
他婆姨在外头站着,怀里抱着娃。她没哭。她往门里看了一眼——那一眼不是看田癞子,是看门楣上那面镜子。镜子上蒙着灰,照不出人影,她也就没瞅见自个儿。
她跟那个外县人走了。
娃在她肩上,回头伸着手,要够娘的脸。
田癞子留在赌坊里。账清了,手里还剩两块银元。他坐下,又摇上了。
又有一回,晌午,赌坊门口来了个婆姨。
她男人把家里留的粮种输了。那点粮种是开春要下地的,没了,一家人一年就没指望。
婆姨站在门口骂,骂得整条街都听见。
曹掌柜没出来。伙计出来撵,撵了两回。婆姨不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哭。
怀山挑着水从后头过,听见了那哭声。
他把水挑进后院,倒进缸里。
哭声在墙那头,一阵大一阵小。小下去的时候,他还以为人走了;过一会儿,又起来。
那天晚半晌,曹掌柜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怀山从他跟前过。
曹掌柜头也没抬,说:“今儿那个婆姨,你要是想给她添一半升米,就从我账上支。”
怀山站住了:“掌柜的从啥时候管这个?”
曹掌柜说:“我不管。我是看你站那儿听了半炷香。”
怀山没接话。
曹掌柜拨了一颗算盘子,笑:“一个赌坊,要是人人都管,早就倒了。我是不管,可不拦着别人管。”
怀山说:“那粮种,是我挑水的时候,看见她男人亲手押掉的。”
曹掌柜“哦”了一声。
“他押的时候,手也抖。”怀山说,“抖完了,押了。”
曹掌柜不拨算盘了。他抬起头,眼睛眯着,说了一句:
“那粮种下地,是命;上桌,是赌。一样东西,两样活法。他自己挑的。”
怀山说:“他挑的时候,不知道那是命。”
曹掌柜笑了笑,低下头,接着拨他的算盘。
那天擦黑,怀山挑水回后院,把水倒进缸里。
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
婆姨贺秀英走了才两个来月。他想起她坐月子那几天,想起她躺在炕上说“下一个叫念河”。他伸手去蹭扁担上的一根毛刺,蹭了半天,也没蹭掉。
他把缸盖盖好,回了屋。
灶房的老汉正蹲在门口吃馍。怀山在他旁边蹲下。
老汉说:“老薛,你说这田癞子,咋就是这么个东西?”
怀山说:“他不是东西。”
老汉说:“那他是啥?”
怀山说:“他是个人。人急了,就是这么个东西。”
老汉嚼着馍,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怀山又说:“这地方,进来的人兜里有几个子儿,他自己心里不一定清楚。曹掌柜心里清楚。”
老汉说:“那曹掌柜……”
怀山说:“别的赌坊,掌柜的盼你赢,赢了你还来,来了你才输。曹掌柜不盼。他就那么坐着,等你把自己等穷了。”
老汉把最后一口馍咽下去,说:“那还不如盼你赢呢。”
怀山说:“都一样。盼你赢的,是想让你把这儿当家;等你自己穷的,是把你当牲口喂。喂肥了,才是他的。”
老汉不嚼了。
风从前堂这边过来,带着一股烟味。
赌坊的后院,夜里比白天要紧。
前堂闹到后半夜才散。散了以后,曹掌柜要盘账,伙计要收桌,骡厩要添草。这些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还有一样——后头那道小门,夜里有人走。
走小门的人不喊门,敲三下。
怀山睡不睡都在后院。他在灶房边上搭了个铺,铺草不厚。他一躺下就醒着。
有一夜,门被敲了三下。
怀山起来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背褡裢的人,脸裹在围巾里,只露两只眼。他递进来一个油纸包,说了一句:“给曹掌柜的。”
怀山接过来,掂了掂,很轻。
那人转身就走,走进沟里,一会儿连脚步声都没了。
怀山把油纸包拿进灶房。他没拆。他把包搁在案板上,压在一块磨盘底下。
第二天,那包东西还在案板上。曹掌柜从后头进来,拿起来,看了看压的位置——压得正,没有动过的痕。
曹掌柜说:“没拆?”
怀山说:“给掌柜的,我拆啥。”
曹掌柜看了他一眼,笑了:“好。”
他没再说别的。怀山也没问。
这就是后院的两条东西:一条是柴,一条是那道小门。谁走小门来,谁就知道该找谁。
前头赌桌上,还有一个老汉,姓武,是这儿最稳的一个客。
别人赌钱,是往死里押。武老汉不。他每天来,坐一下午,只押两个铜板,输光了就走,赢了三五个,也走。
有一回,旁边的人说他:“武老汉,你这叫赌吗?你这叫喂桌子。”
武老汉说:“我这是纳凉。赌坊的土屋凉快,回家还得烧火。”
一屋子人笑。
怀山在门口听见了。他心里明白,这堡子里真正把赌坊看透的,不是那些输得家破的人,是这个一天只押两个铜板的老汉。他知道自己来干啥——他不是来赢钱的,他是来坐这半天的凉的。
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人,一百个里有一个就不错了。剩下九十九个,进来的时候都想着自己是武老汉,出去的时候,都成了田癞子。
柳三是第二天晌午进的堡。
他一进前堂就喊:“曹掌柜!老薛!来两把!”
那嗓门亮得像铜盆,把半堂的人头都喊抬了起来。他个子矮,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塞得满,走一步晃三晃。他把担子往脚边一撂,隔着两张桌坐下。
有人笑:“柳三,你这嗓子,卖担子可惜了,该去唱戏。”
柳三说:“唱戏的哪有我挣得多。”
一屋子人笑。
只有怀山心里动了一下。
“老薛,来两把”——这一句,是约好的话。
怀山没抬头,把斧子搁下,抹了把手,绕到前堂,蹲在柳三那桌边上捆柴绳。
柳三把担子挪了挪,压着嗓子:“货,齐了?”
怀山说:“齐了。”
柳三又说:“盐也齐了?”
怀山说:“盐少了二斤,路上化了些。”
柳三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半块洋芋,摊在膝盖上,用手掌盖住。掌底下那洋芋上,烙着一个记号。他用一根手指头,在洋芋上按了三下。
三下。
三下是“能走”。一下是“等着”,两下是“出事了”。
怀山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去拿。他把柴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朝门口瞟了一眼——门口进来三个跑货的,正抖身上的土。
柳三也不急。他抓起桌上别人剩的半碗水,仰头喝了,抹了抹嘴:“老薛,你这后院我瞅瞅,借个地方。”
怀山说:“地上脏。”
柳三说:“我怕脏?”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后院那会儿没人。
柳三蹲下去,抓起一根劈好的柴,掂了掂,又放下。他不是来看柴的。
“老砚。”他叫的是怀山的代号。
怀山“嗯”了一声。
柳三说:“三交上头来话了。响水那一线,前些日子断了。”
怀山的手停了一下。
“断了几个人?”
“两个。”柳三说,“一个送信的,一个接信的。”
怀山没说话。他弯下腰,从柳三手底下把那半块洋芋摸过来,塞进怀里。洋芋还带着柳三身上的温。
他往灶房那面墙看了一眼。老汉还在门口蹲着,背对着这边。
柳三又说:“上头问你一句:这条线还能不能走?”
怀山说:“能走。”
“走得动?”
“走得动。”
柳三看了他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磨得溜光——是另一块木牌。他把两块牌子并在一起,比了比,又收回去。
怀山也从怀里摸出一块,只露了个角,又塞了回去。
两块牌子上,刻着一样的两个字:老砚。
柳三笑了:“还在。”
怀山说:“在。”
柳三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那我走了。往后接头的规矩,改一改——洋芋上的记号,多了一道。”
怀山问:“多一道,是啥意思?”
柳三说:“是‘你一个人来’。”
怀山点点头。
柳三又说:“再有,往后要是有人拿着跟我一样的牌子来找你,你先别认。牌子对上了,话对不上,也不算。”
怀山问:“咋叫话对不上?”
柳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后院那道小门上,木头“吱”地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门里进来一个人,是田癞子。
他不知在外头站了多久。一只手扒着门框,一只手在裤腰上蹭,眼睛在柳三和怀山之间转了两圈。
“老薛,”他说,“你们……说啥呢?”
怀山的手往怀里按了按。那半块洋芋贴着他的胸口。
柳三没慌。他弯下腰抓起一根柴,往地上“咚”地一顿,扯着嗓子骂:“借个火!你管我借火做啥?你账还了没有?欠着赌坊的账,倒有脸溜到后院来蹲着!”
田癞子被骂得一缩。
柳三又骂:“滚前头去!你婆姨叫人领走的时候,你腰杆子哪儿去了?”
田癞子的脸“唰”地白了。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门边上,忽然不退了。
“老薛,”他说,“我没欠你钱。”
怀山说:“谁说你欠我钱。”
田癞子说:“那你骂我。”
怀山说:“骂你是为你好。”
田癞子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老薛,你们这种人,我惹不起。”
他说完,从小门出去了。
门“吱”地合上。
后院静了。
怀山站着没动。柳三也站着没动,两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柳三低声说:“他看见多少?”
怀山说:“不知道。”
柳三说:“那半块……还在?”
怀山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块洋芋。洋芋上除了那个记号,还多了一道——就是柳三刚说的那一遍。
怀山把洋芋翻过来,用大拇指在记号上摸了一遍。摸清了,才把它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柳三愣了一下:“你干啥?”
怀山嚼着,没答。他把剩下的半块,朝小门那边——田癞子走的方向——比了比。
柳三懂了。
两个人身上要是各搜出半块洋芋,那才是要命的。可这洋芋要是被吃了,记号就没了;记号没了,就啥也没有了。
怀山把剩下的一小块掰下来,塞给柳三:“你也吃点。晌午了。”
柳三接过去咬了一口,皱着眉:“生的。”
怀山说:“生的顶饿。”
柳三把那口咽了,抹抹嘴,挑起担子,从前门走了。
临出门,他又喊了一嗓子:“曹掌柜!下回再杀两把!”
一屋子人又笑。
那天夜里,怀山回了家。
窑洞里点着一盏油灯。念山已经睡了,十二岁,睡成一个四仰八叉。怀山在炕沿上坐下,把灯芯挑高了一点。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牌,在灯底下看。
牌子上那两个字快磨平了,只剩两道浅坑。是他婆姨活着的时候,天天摸,摸出来的。
他把牌子又揣了回去。
那半块洋芋的味儿还在嘴里。生的,涩,带着一点土腥。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想的是柳三那句话——洋芋上的记号多一道,是说“你一个人来”。
可柳三没说,为什么忽然要他一个人来。
他又想田癞子。想田癞子最后那句话:“你们这种人,我惹不起。”
这话他听过。听好几个人说过。
有的人说这话的时候,是躲。有的人说这话的时候,是恨。
田癞子是哪一种,他没看准。
第二天晌午,怀山去赌坊,路过堡子南头的老槐树。
树下蹲着两个后生,正说话。
一个说:“田癞子昨夜没回家。”
另一个说:“他还能回家?婆姨都没了,家在哪?”
头一个说:“不是。他娘说,他一宿没回,鸡叫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往北边去了。”
“北边?北边是沙梁,他去沙梁做啥?”
“谁知道。”
怀山从他们边上过去,一步没停。
可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北边是沙梁。沙梁再往北,是乡公所。
那天晌午,曹掌柜把怀山叫到了柜台后头。
曹掌柜正低头拨算盘。算盘子“噼噼啪啪”响了一阵,停了。
“老薛。”他说。
“哎。”
“你这柴,劈得不错。”曹掌柜抬起头,眼睛笑成两条缝,“往后接着劈。”
怀山说:“嗯。”
曹掌柜又说:“这堡子里,最近来了几个生人。你劈柴的时候,耳朵别闲着。”
怀山说:“我耳朵一直没闲。”
曹掌柜“嘿”地笑了一声,低下头,接着拨他的算盘。
算盘子响了一阵,又停了。
曹掌柜没抬头,慢慢地说:“老薛,你这人呐,看着像个劈柴的。”
怀山说:“我就是个劈柴的。”
曹掌柜说:“是,你就是个劈柴的。”
他把算盘上一颗子往上一拨,又拨了一颗下来。
“可这堡子里,劈柴的人多,像你这么会劈柴的,就一个。”
怀山没接话。
曹掌柜也不看他,把算盘子拨得噼啪响。拨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门楣上那面镜子,你留意过没有?”
怀山说:“一面破镜子。”
曹掌柜说:“破是破了。可它照的不是脸。”
怀山问:“那它照啥?”
曹掌柜笑了笑,没答。
怀山从柜台后头出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那面八卦铜镜还挂在那儿。日头斜过来,照在镜面上,那层灰被照得发白,还是照不出人影。
他站了一下,往后院走。
他心里那句话,是给念山留的,也是给自己压着的——欠人的情,记着。
可这堡子里欠下的账,有的记在纸上,有的记在人心里。还有的,就那么悬在半空,谁也说不清。
章末钩:薛怀山把洋芋上那个记号在心里过了七八遍。柳三只说了“多一道是你一个人来”。可多出来的那一道底下,还压着一个坑。那个坑的意思,是这条线上,有一个人,靠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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