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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 Tracks of Time: The Eight Brothers of the Yellow River

Chapter 3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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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of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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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Long Tracks of Time: The Eight Brothers of the Yellow 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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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镇川堡的暗线

镇川堡的冬天,是从南头那条巷子先冷起来的。

风从南头的豁口灌进来,顺着墙根走,走一路刮一路,把墙上的土皮刮得簌簌往下掉。婆姨们骂这风不长眼,老汉们不骂。老汉们蹲在门口,把皮袄裹紧了,眯着眼,由它刮。Full novel: Long Tracks of Time: The Eight Brothers of the Yellow River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刮风的日子,堡子里的消息也多。风声一紧,话就少;话一少,怀山心里就有数。

怀山是同兴会后院劈柴的。这活他干了两年,堡子里的人都认得他——认得他是个劈柴的,认得他不爱说话,认得他劈柴不抬头。

不认得的,是他劈柴的时候,耳朵在哪儿。

镇川堡这条暗线,摆在明面上的,是几样不起眼的东西。

一样,是南头老蔫的剃头摊。

老蔫五十多,脸皱得像一颗晾了半冬的干枣。摊子支在堡子南头的墙根下——一条矮凳,一块磨刀布,一面小镜,一把剃刀。剃头两文,掏耳朵一文,刮脸一文。

老蔫话少,手不闲。剃刀钝了,他把刀往那块布上“刷——刷——”地拉。拉三下,停一下。

三下停一下,是给线递话的:路上干净,能走。

要是拉得又急又碎,那是另一句话。

有一回,一个跑货的后生坐到老蔫凳子上,说:“老蔫,我出三文,你多给我刮刮。”

老蔫“嗯”了一声,把布上的刀拿起来。那布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用久了,磨得发亮,像一条黑绸子。

后生闭着眼,问:“你这布,磨了几年了?”

老蔫说:“磨破了三块。这是第四块。”

后生说:“一块布,能磨破?”

老蔫说:“刀磨布,布也磨刀。谁也不白占谁的便宜。”

后生笑:“剃头的还讲这个。”

老蔫说:“剃头的,一辈子就跟两样东西打交道——刀和人。刀不哄我,我也不哄刀。”

怀山后来听人说起这句话,觉得老蔫是个明白人。线 上的人,也就是这个理:刀是刀,人是人,谁也别哄谁。

老蔫还有一手,是给将死的人剃头。

堡子里有个规矩:人要咽气,先剃个头。这叫上路头。剃得干干净净,人走的时候,脸上才体面。

那年腊月,北头一个老汉不行了。家里人半夜来拍老蔫的门。老蔫披上袄就去了。

老汉躺在炕上,出气多,进气少。老蔫坐在炕沿上,拿热水把老汉的头发焐软,一刀一刀地剃。

剃到一半,老汉睁开了眼。他认得老蔫,嘴动了动。

老蔫俯下去听。

老汉说:“老蔫……我这辈子,欠你剃头的钱,有几回没给。”

老蔫说:“你给过。”

老汉说:“没给。我记得。”

老蔫说:“你给过。你忘了。”

老汉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松了。

老蔫剃完了头,把刀收起来,用布擦了擦,揣进怀里。他没提钱的事。

出了门,东家追出来塞钱。老蔫没接。

东家问:“咋不接?”

老蔫说:“这一个头,我不收钱。上路头,收钱的,是外人。”

怀山后来听说了这一桩,在心里替他记了一笔。他想,老蔫这三十年,剃的头怕是有几千个。这几千个头里,有几个是上路头?有几个是他不肯收钱的?

这样的人,钱上算不清,可人心上,一笔一笔,清楚得很。

一样,是合盛栈。

合盛栈是堡子里最大的骡马店,门口一溜木桩,拴得住十几头骡子。掌柜的姓温,四十来岁,笑起来一团和气,见谁都像见了自家亲戚。

店里一天到晚进人。走西口的,贩枣的,赶脚的,贩盐的,都在店里吃、店里住。人一多,就浑;浑水里,鱼好藏。

温掌柜不问你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他只问一句:“住几天?”

你说住一天,他算一天;你说住十天,他算十天。可他要是留意了你,那天他会说一句:“对不住,客满了。”

说“客满了”的时候,店里空着的炕上,明明还铺着三领席子。

有一回,怀山领一个人进店换衣裳。温掌柜在前头拨算盘,头也没抬。

那人换完衣裳出来,温掌柜才说话:“这位,是薛掌柜的亲戚?”

怀山说:“表弟。”

温掌柜拨了一颗算盘子:“表弟好。表弟住一夜,明日走。”

一句没多问,一句也没少说。怀山出门的时候,温掌柜在后头补了一句:

“东边那条道,今儿不干净。”

怀山记住了这一句。

一样,是走乡的冯货郎。

冯货郎三十多,挑一副担子,一头柳条箱,一头旧木匣。针、线、顶针、胰子、头绳、针锥子,都在里头。他手里摇一面货郎鼓,鼓不大,羊皮蒙的,摇起来“噗噗噗”,不亮,不吵。

他一天走三个村,嘴不停,鼓不停。大姑娘小媳妇听见鼓声就出门,围成一圈挑头绳。

冯货郎的鼓,是敲给线听的。

鼓“噗-噗-噗”,中间隔一顿,是前头没事;鼓敲得急,连着“噗噗噗噗”,是前头有生人;鼓攥在手里不响,那是叫你别动,等他过来。

有一回冯货郎进了堡子,鼓声急。怀山听见了,把柴搁下,进了灶房,没出来。约摸半炷香,鼓声缓了,他才出来接着劈。

那天后晌,冯货郎的担子停在他跟前,说是讨口水喝。他一边喝,一边把一板针线往怀山手里塞。

怀山说:“我不使这个。”

冯货郎说:“给你婆姨的。”

怀山说:“我婆姨走了。”

冯货郎愣了一下,把那板针线收回去,改掏出一小包盐:“那这盐你收着。”

怀山说:“盐我也有。”

冯货郎笑:“你有的,是你的。我给的,是我的。两码事。”

一样,是走盐道的有粮。

有粮赶马,四十好几,陕北话唱得亮。他唱起来,一沟的雀都能给惊起来。他走盐道,从三交那边驮盐回来,往西边卖。

盐道这条路,说白了,是拿命换钱的路。

官盐贵。私盐贱。三交那边煮出来的青盐,翻过河,就是陕北人的命。贩私盐的,都是些没路可走的人。一步踩空,盐没了,人也没了。

怀山不贩盐。他的线,有时候借着盐道走。走盐道的人多,人多,脸就杂。脸一杂,他那张“抓不住的脸”,更抓不住。

有粮的马脖子上挂着几个铜铃。铃铛是他的信:响得匀,是顺;响着响着断一下,又续上,是后头有人跟着;铃铛忽然不响——是前头撞上了。

有一年,怀山搭有粮的马队走了一趟。走到半路,有粮忽然把铃铛按住,马队停在一片枣林边。

怀山问:“咋了?”

有粮说:“前头有卡子。”

怀山说:“你咋知道?”

有粮指着地上:“你看。”

地上有一摊新粪。骡马过去了,路上就该有粪;有粪,说明前头有人守着牲口站住了。牲口站住的地方,多半是卡子。

怀山蹲下去看了看,站起来:“你这眼睛,比卡子上的兵还毒。”

有粮说:“我就是个赶马的。赶马的,一辈子看的就是牲口和路。”

一样,是箩筐客。

盐道上有个营生,叫箩筐客。挑一副箩筐,筐上盖块布,说是走亲戚的。走亲戚的,卡子上不细翻。

有一年冬天,怀山在堡子东头的卡子边上,见过一个箩筐客。那人挑着两筐“枣”,过卡子的时候,换了一回肩——筐沉,换肩的时候,脊背上的汗,湿了一大片。

怀山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两筐枣,压不出一背的汗。

那个人过去了。过了几天,怀山才听说,那两筐枣底下,压着的不是枣,是一个活人。

线 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是枣,其实是人;你以为是粪,其实是信。

赌坊门口,隔三五天,就要闹一回。

有一回,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输光了他爹留给他的两亩水地。他坐在赌坊的门槛上,不走,也不哭,就那么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

天黑了,他站起来,往东走了。

东边是堡子外的沟。

有人后来说,那后生没跳沟。走到半路,他停住了,蹲在路边,蹲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又回了赌坊——他不是想死,他是想接着赌。

怀山看着他进门。

这后生的手,在门口那面破镜子底下,哆嗦了一下。

怀山心里说:这镜子照不出人。可有的人,进门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照成个啥样了。

赌这个东西,吃人不嚼骨头。它不叫你一下就死,它叫你一天死一点,死到你自个儿都不觉得。等你回过神,你婆姨、你娃、你的地、你的脸,都替你还了债。

怀山在赌坊待了两年,见过的输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赢了的,也有。可赢了的那些人,过些日子,还来。来了,就还得输。

这道理,他懂。可这道理,他不能跟赌桌上的人说。说了,人家嫌你扫兴。

这堡子里,最不值钱的是来福。最管用的,也是来福。

来福十八,拾粪的,背个柳条筐,手里一把小铲。他起得比鸡还早——粪这个东西,谁起得早谁捡着。

来福家在南头,两间土房,半亩薄地。他爹早殁了,剩下个娘,眼睛也不好。来福一天两趟,把捡的粪倒在自家地头上,堆成一小堆,指望开春多打两斗粮。

全堡子的人都认得来福,可没人真正看过来福。拾粪的从人跟前过,人都嫌味儿,一扭头。来福就这么低着头,走遍了镇川堡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家门口。

怀山看过来福。

有一回清早,来福走到赌坊门口,怀山在门里喊了一声:“来福。”

来福站住,回头:“薛叔。”

怀山问:“你这一筐,够不够喂你家那半亩?”

来福咧开嘴笑:“粪是金,薛叔。一筐粪,顶半斗粮。我娘说,咱家那半亩,就靠我这筐子肥着。”

怀山说:“那你好好肥。”

来福说:“薛叔你放心。我这筐子,比曹掌柜的算盘精。”

前堂的曹掌柜听见了,从里头探出半个胖脑袋:“来福,你再说一遍?”

来福一缩脖子,背着筐就跑了。跑出两步,又回头喊:“曹叔,你那算盘,算得出粪多钱一斤不?”

曹掌柜乐了,骂:“你个拾粪的,倒管起账来了。”

来福撒腿就跑,粪筐在背上颠得咣当响。

来福还有一样本事——他拾粪,拾得慢。

别人拾粪,低着头往前抢。来福不。他一边拾,一边抬眼看。看谁家门开了没开,看谁家烟囱冒烟没冒烟,看谁生在堡子里,谁走了。

他看见的,晚上就说给怀山听。

说的是闲话,可怀山要的就是闲话。堡子里多了一个生人,多了一杆枪,多了一头不认得路的骡子——这些,正经人看不见,拾粪的看得见。因为没人躲拾粪的。

有一年秋天,来福急急忙忙跑到赌坊门口,喊:“薛叔,北头来了三个骑马的,马是好马。”

怀山把斧子搁下:“啥样的人?”

来福说:“不像赶路的。赶路的马,喂得饱;他们的马,饿得肋骨都露出来了。”

怀山在心里记了一笔。

过了三天,堡子北头出了事——三个骑马的在北边的沟里被人堵了。怀山后来听说,那是别处的仇家寻仇。

来福不知道那三个骑马的是干啥的。他只记住了——马饿着,人就是急的。

这话,是怀山教他的:“你看人,先看牲口。人对自个儿能将就,对牲口不能。”

来福拾粪,不全是为地。

他娘的眼睛,一天不如一天。眼睛这毛病,治不起,只能养。镇上药铺的大夫说,几味药煎着喝,能缓一缓;可药钱,一服就是十几个铜板。

来福拾一筐粪,换不来一个铜板。

他就想别的法子。他拾粪的时候,顺路给人取水、扫院子、替人看半个时辰的门。人家给他一个馍、半碗饭,他就把馍留着,揣回家给他娘。

有一回,怀山见他蹲在赌坊后门口啃一个凉馍,啃得很慢。

怀山问:“咋不回家吃热的?”

来福说:“这是热的。搁了一会儿,凉了。”

怀山说:“凉的咋还吃得这么细?”

来福说:“我娘说,东西到嘴里,细嚼,就香。她说从前遭年成,一斗米能过一个月,靠的就是细嚼。”

怀山没说话。他进屋,把自己那碗粥端出来,搁在来福跟前。

来福说:“薛叔,我不……”

怀山说:“你吃。我这碗,是赌坊管饭的。你吃了,我省得倒。”

来福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怀山,端起碗,呼噜呼噜喝了。

喝完了,来福抹抹嘴,说:“薛叔,这粥,咸。”

怀山说:“咸就对了。人要出汗,就得吃咸的。”

来福愣了一下,笑了:“薛叔,你这人,说话老拐弯。”

那年秋后,来福在卡子上挨了一脚。

东头的卡子上,新来一个团丁。那团丁闲得慌,看见来福背着筐过来,抬脚就把筐踢翻了。

粪撒了一地。

团丁骂:“臭烘烘的,往我跟前凑啥?滚!”

来福没吭声。他蹲下去,用两只手,把撒了的粪,一捧一捧,捧回筐里。

团丁又骂:“你还捡!”

来福还是没吭声。捧完了,背起筐,走了。

走到赌坊门口,来福把筐搁下,抹了抹眼睛,说:“薛叔,那粪,是我捡了一早上的。”

怀山蹲下来,看着那筐粪,看了一会儿。

他说:“来福,你记着——今天这一脚,不是你脏,是他脏。”

来福说:“啥意思?”

怀山说:“你捧的是粪,他捧的是啥,他自己心里清楚。”

来福没听懂,可他觉得,薛叔这话,是向着他的。他把筐背上,走了。

走了几步,来福又回头:“薛叔,那一筐粪,我撒了半筐。我娘的地,今年少半斗粮。”

怀山说:“薛叔给你补。”

来福说:“我不要。”

怀山说:“不要也得要。这是你应得的。”

来福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说:“那……薛叔,我明儿给你拾一筐干净的。”

怀山说:“你拾粪,是给你娘的,不是给我的。”

来福没再说话。他背着筐,慢慢走进那条冷巷子,背影一点一点被墙吞了。

怀山在原地蹲了很久。风从南头灌进来,把那半地的粪味,吹得满街都是。

到这里,得说一说怀山怀里那块木牌——那块刻着“老砚”的木牌。

那块牌,不是他的。

那是从前一个老砚留下的。

老砚是个人称,不是个名。就跟“剃头的”“打铁的”一样,是个营生。

早些年,镇川堡北头有个摆字摊的。代人写信、写状子、刻图章。那人认不得几个大官,可堡子里一半人的信是他写的,一半人的状子是他抄的。他有一个砚台,用了半辈子,砚池里磨出一个坑,墨磨进去,积在坑里,出不来了。

人说砚台是他的命,他也就叫了老砚。

没人知道他姓啥、叫啥、从哪儿来。镇川堡来了他,他就摆摊;有一天他不摆了,摊子空了,人也没了。

那个摆摊的老砚,是条线上的人。

怀山十七岁那年,逃荒逃到镇川堡。

他爹死得早,家里三亩坡地,养不活他和他弟。他一路往南讨饭,讨到镇川堡,饿倒在南头的墙根下。

是老砚把他背回去的。

老砚给他一碗糊糊、一碟菜,让他睡在字摊后头那半间土房里。睡醒了,老砚问他:“认得字不?”

怀山说:“不认得。”

老砚说:“那就学。”

老砚教他写字。头一个教的,是个“人”字。

老砚说:“人都说人字好写,两笔。可这两笔,是最难的。一笔撇,一笔捺。撇往外走,捺往外走,往两个方向去。分得开,还得靠到一块儿。靠不到一块儿,人就倒了。”

怀山问:“那咋才能靠到一块儿?”

老砚说:“底下得有个东西兜着。”

怀山问:“啥东西?”

老砚说:“义。”

那年怀山不懂“义”是个啥。他只觉得,这个摆字摊的老汉,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他懂了。

一九三〇年冬天,老砚出了一趟门。

走的前一夜,他把怀山叫到土房里。油灯点着,灯芯压得很低。

老砚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巴掌大,梨木刻的,上头两个字:老砚。

老砚把牌子推到怀山跟前,说:“你拿着。”

怀山说:“这是你的。”

老砚说:“牌是我的,名是营生的。往后,你就叫老砚。”

怀山不懂:“你要是回来了呢?”

老砚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我回来,我还是我。我回不来——你就是我。”

怀山说:“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老砚说:“我不说吉利话。跑这条线的,说了吉利话,反倒走不远。”

他又从桌子底下,把那个旧砚台捧出来,搁在牌旁边。

老砚说:“这个砚台,跟了我半辈子。你记住——砚台是磨墨的。墨磨出来,写出去,砚台自己不剩下啥。咱这一行的人,就是个砚台。”

怀山说:“那我给你看着,等你回来拿。”

老砚说:“不用等我。你记着——线在,你就送;线断了,你接着接。名在,人就在。”

第二天一早,老砚走了。

怀山东头等,西头等。等了一个月,等到开了春。

他没等回老砚。他等回了那个砚台。

是另一条线上的人捎回来的。砚台里的墨,干成一块硬疙瘩,抠都抠不动。捎东西的人只说了一句:

“老砚没了。”

怀山问:“咋没的?”

那人说:“别问。”

怀山就没再问。

他抱着那个砚台,在土房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他把砚台埋在了北头的一片坡上,把木牌揣进了怀里。

从那天起,他叫老砚。

木牌左下角那个豁口,是他这些年摸着走、摸着睡,一点一点摸出来的。摸久了,就圆了。

一个人没了,一个名还在。名比人长。

这点道理,怀山当时是听着懂的,后来是过着懂的。

一九三六年冬,线上出了一桩事。

那天擦黑,柳三进了堡子。他没挑担子,空着手,径直到了赌坊后院。

他把一个馍掰成两半,一半给怀山,一半自己嚼。嚼着,他把话说了:

“北边下来一个人,要过堡子,往三交去。”

怀山问:“啥人?”

柳三说:“不知道。也别问。”

怀山问:“他身上带的,要紧不?”

柳三说:“这条线上,眼下最要紧的。”

怀山咬了一口馍,把剩下的搁在灶台上。

他问:“卡子那边,咋样?”

柳三说:“加了人。不是平常那几个团丁,是生脸。”

怀山没说话。他蹲在柴垛底下,把堡子东头那条道,在心里走了一遍。

过了半晌,他说:“明天过。”

柳三说:“你有把握?”

怀山说:“没把握。可人越等,卡子上的脸越熟。”

第二天,天没亮透,堡子就动起来了。

最先动的是来福。

来福背起筐,先去东头转了一圈。他一边走,一边拿小铲子把路边的粪拨进筐里,拨一下,抬一下头。

抬一下头,是看卡子。

卡子设在东头的碱滩上。他数了数,卡子上有六个人,四个穿灰的,两个穿黑的。两个穿黑的,坐着,不做事,光看人。

来福绕回来,走到赌坊门口。他没进去,只把筐往地上一搁,抹了抹汗,朝门里喊了一嗓子:

“薛叔——今儿东头的粪,厚!”

这一句“粪厚”,是约好的话。粪厚,是人多。

喊完,来福背起筐走了。

赌坊门口那面破铜镜,怀山头晚用指头拨过,歪了半分。来福看见了,心里就有了谱——薛叔今天要办事。

第二拨动的是老蔫。

那“先生”是个瘦高个,裹着件不合身的棉袄,天不亮就到了南头。他在老蔫的剃头摊上坐下,说:“剃个头。”

老蔫没抬头,拿起刀,往那块布上“刷——刷——”地拉。

拉一下,停。又拉一下,停。再拉一下。

三下,停一下。

这是给怀山的:路上干净,能走。

可那“先生”从镜子里,也看见了老蔫脸上的神色。老蔫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家常:“你这头发,硬。硬头发的人,脾气拗。”

“先生”没接话。

老蔫剃完了,收了钱,坐回去,拿起一个烟锅子,慢悠悠地装烟。

他这一装烟,是又递出一句话:原定的那条道,不能走了。

第三拨动的是冯货郎。

日头一竿高,冯货郎挑着担子进了堡子。他嘴里吆喝着“针——线——顶针——胰子——”,手上的鼓“噗-噗-噗”,隔一顿,又“噗-噗-噗”。

鼓声是缓的。前头干净。

担子走到合盛栈门口,冯货郎停了脚。他把鼓攥在手里,不摇了。

这是叫怀山别动,等他过来。

怀山的明面是给赌坊劈柴,他这会把一捆柴往合盛栈门口送——赌坊和栈上搭着柴伙。他把柴放下,等冯货郎。

冯货郎挑着担子过来,笑着喊:“老薛,给你婆姨捎板针线?”

怀山说:“不用。”

冯货郎压了压嗓子:“晌午,换道。走西沟。合盛栈后头那道小门,温掌柜给你留着。”

怀山说:“三交那边呢?”

冯货郎说:“三交的人,晌午过河。你送过去,接的人在对岸柳树底下。”

怀山“嗯”了一声。

冯货郎又笑:“我走了,我还得卖针线哩。”

他挑着担子,一路吆喝着出了堡子。

晌午,事情就照着重排的法子走。

那个“先生”从合盛栈后头的小门进了店。温掌柜在前头应付着两个生脸客人,头也没抬。那“先生”在店里换了一身短打,把长衫卷起来,塞进一个有粮的马褡子里。

出了西沟,绕到堡子西边的道上。有粮的马队,就在那儿等着。

有粮把一头最温顺的骡子牵过来,让“先生”骑上。他自己牵着缰绳,走在前头。

怀山落在最后。

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明面上是给栈上砍柴的。他一边走,一边把耳朵竖着听。

走了两里地,有粮忽然把缰绳一勒。

“前头。”

怀山往前看。西沟的沟口上,蹲着两个人。穿灰的,是团丁。

有粮的铃铛响了。短促的两声,又断。

——前头撞上了。

怀山没往前,也没往后退。

他绕到沟的侧面,从一片矮枣林里,慢慢走近那两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不是两个人,是三个。第三个躲在沟边的土坎后头,手里有根枪。

怀山把柴刀往腰上一别,走上去,赔着笑:“几位,是过路的,还是等人的?”

一个团丁抬了抬眼皮:“你是哪个庄子上的?”

怀山说:“镇川堡的,给栈上砍柴。”

“后头那队马,是你家的?”

怀山说:“盐道上的。驮盐的。”

那团丁站起来,往马队那边看。他看得慢,一个一个地看。

看到“先生”的时候,他愣了愣:“那个骑骡子的,没见过。”

怀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还是那个笑:“那是盐道上的伙计,前些日子刚招的。”

“招的?哪儿招的?”

怀山说:“这不问。盐道上招人,向来不问。”

那团丁“哼”了一声,往马队那边走。

怀山没拦。他知道,这种时候拦,就是承认有鬼。

他反倒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半步里,有粮动了。

有粮把缰绳往地上一撒,从马褡子里掏出一个粗布口袋,解开,里头是黄澄澄的糜子面。他捧起两捧,恭恭敬敬递到团丁跟前:

“老总,天冷。这是给老总们路上的嚼谷。”

那团丁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两个团丁还是把马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有粮的骡子上,驮的都是盐。青盐,一袋一袋,袋口拿麻绳扎着。团丁割开一袋,抓了一把,尝了尝,又吐了。

“咸。”

有粮笑:“盐不咸,那还叫盐?”

团丁又看了那个“先生”。那“先生”低眉顺眼,缩着脖子,跟个雇来的伙计没两样。

看完了,团丁摆摆手:“走吧。”

马队走起来。有粮的铃铛,又“叮铃、叮铃”地响匀了。

怀山走在最后头,走得慢。他数着脚下的路,一直数到出了西沟,数到那三张脸看不见了,才把提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他吐气的时候,才觉出后背上的汗,已经把里头的袄子湿透了。

马队过了河那道口,接的人果然在对岸的柳树底下。

是个穿短褂的中年人,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柳条。他见了“先生”,没说话,只把柳条往东边指了指。

“先生”下了骡子,朝有粮拱了拱手,又朝怀山拱了拱手。

怀山没还礼。他站在河这边,看着那个人过了河,上了岸,跟着中年人往东走了。

走到看不见了,怀山才回头。

有粮正蹲在地上,解一头骡子的缰绳。那头骡子老了,牙口不好,走了一天,腿都软了。

怀山说:“你的骡子,累了。”

有粮说:“不累。还能走。”

怀山说:“黑豆老了。”

黑豆是有粮那头骡子的名。有粮赶了它六年。

有粮说:“老就老。老伙计,我后头给它养老。”

怀山没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有粮给团丁的那口袋糜子面,是他家一个月的口粮。他没跟怀山说,也没跟别人说。

线 上的人,帮了人,是不说的。

那天后晌,柳三又来了一趟。

他挑着担子从后门进来,把担子搁在柴垛底下,蹲下就跟怀山一块收柴。

收了两趟,柳三说:“那个剃头的生人,你听说了?”

怀山说:“老蔫跟我说了。”

柳三说:“上头也在查。你先别慌。”

怀山说:“我不慌。”

柳三说:“不慌是好事。可你得记着——线 上的事,最怕的不是有人查,是有人问。”

怀山说:“有分别?”

柳三说:“查你,是跟你作对;问你,是跟你拉近乎。作对的,你躲得过;拉近乎的,躲不了。”

怀山手上没停:“那就都不理。”

柳三说:“对。往后见人,只认牌子,不认脸。”

他顿了一下,又说:“老砚,还有一句话——这一条线,眼下看着平。可越平的水,底下越深。”

怀山“嗯”了一声。

他把最后一根柴码上垛,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天夜里,怀山回到堡子。

他没回赌坊,先去了南头的老蔫那儿。

老蔫的摊子收了,人却没走。他蹲在墙根底下,就着一点剩火抽烟。

怀山在他旁边蹲下。

老蔫说:“送走了?”

怀山说:“送走了。”

老蔫说:“过河了?”

怀山说:“过了。”

老蔫“嗯”了一声,抽着烟,不说话。

过了半晌,老蔫说:“今儿那个剃头的,是生人。”

怀山心里一紧:“生人?”

老蔫说:“头一回见我。坐下来,先看了看镜子。剃完了,也不走,问我——”

“问啥?”

“问我:你们堡子里,有个叫老砚的没有。”

怀山的手,在膝头上按了一下。

老蔫接着说:“我装聋。我说,我剃了三十年头,堡子里的人我都认得,没听见过这么个名。”

怀山没说话。

老蔫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可我琢磨了一后晌——这个名,除了线上的人,还有旁人知道。”

风从南头的豁口灌进来,把老蔫脚边那点剩火,吹得倒过去,又立起来。

怀山往怀里按了按那块木牌。牌子的左下角,圆圆的,温温的。

他心里说:老砚,有人问你了。

那一年是民国二十五年。离怀山出事,还有十一年。

章末钩:那个剃头的生人,打听“老砚”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枚铜钱。铜钱上是新刻的字——那是镇上刻字铺的刀口。可怀山记得,镇上那家刻字铺,三年前就关了门。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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