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血腥味久久散不去，夜风卷着浓重的气息，飘向书斋檐下。
苏晚没有去看地上横卧的尸体，仿佛那些冰冷的尸身，不过是落了一地的枯枝。她只是轻轻拉了拉沈砚的衣袖，声音清淡：“进来吧，我这里有金疮药。”
沈砚站在原地，青铜古灯握在手中，灯焰慢慢回落，不再是方才厮杀时那股焚尽一切的赤红，变回温和的橙黄。他低头望向肩头的伤口，衣料被刀锋划开一道长口，鲜血浸透布料，顺着手臂缓缓往下淌。
他本想拒绝。
江湖行走，刀伤剑创，向来都是自己寻一处山洞，草草包扎，自生自愈。他早已习惯独扛伤痛，不习惯受人照料，更不愿将一身血污带进这间干净安宁的书斋。
可苏晚的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怜悯。
“伤口不及时处理，夜里容易发炎溃烂。”她说完，便转身先行踏入书斋，木门半敞，暖融融的烛光从屋内漫出来，铺在青石板上，像一条接纳他的路。
沈砚沉默片刻，提着古灯，缓步跟了进去。进门之后，他抬手将灯放在门边的木案上，灯焰静静燃烧，不再蓄藏杀机。
书斋之内，依旧是旧书墨香，淡淡的纸味盖过了外面飘进来的血腥味。书架层层叠叠，摆满泛黄古籍，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盆兰草，叶片清雅。
苏晚从里间取出一个木匣，匣子打磨光滑，打开之后，里面整齐摆放着药瓶、纱布、干净棉帛。她示意沈砚坐在靠窗的木凳上。
“把外衣脱下来。”
沈砚微微一顿，缓缓褪去外层灰布长衫。肩头那道伤口彻底显露，皮肉翻开，血色新鲜。他脊背之上，还横亘着数道陈旧疤痕，深浅不一，是这七年追杀路上留下的印记，一道一道，皆是仇恨刻下的烙印。
苏晚目光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这些旧伤的来历。她拿起干净棉帛，蘸了清水，轻轻擦拭伤口周边的血迹。棉帛触碰肌肤，微凉柔软，动作轻缓，尽量不牵动伤口。
沈砚背脊绷得笔直。
无数人见过他挥刀杀敌的模样，见过他满身戾气，却极少有人这样近距离看见他一身伤痕。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皮肉早就感知不到疼痛。可此刻这轻柔触碰，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慌乱。
“你不怕我？”沈砚低声开口，打破屋内安静。
苏晚手上动作未停，目光落在伤口处，轻声答道：“我怕的是无端作恶之人，不是身负苦难之人。你的刀，只斩仇家，不害无辜，我又何惧。”
沈砚一怔。
这么多年，旁人只看见他手上沾血，便认定他是凶徒。没有人愿意分辨，他刀下斩的，皆是当年屠戮沈家的恶人。
苏晚拧开瓷瓶，倒出黄褐色的金疮药粉，轻轻敷在伤口之上。药粉接触创口，一阵刺痛传来，沈砚睫毛微颤，却一声不吭。
“疼便说。”苏晚抬眼看向他，“不必硬撑。”
“早已习惯。”沈砚淡淡回应。
“习惯伤痛，不代表本该承受。”苏晚拿过纱布，一圈圈仔细缠绕固定，动作细致稳妥，“仇恨拖着你往前走，一路只有刀与死亡。可这世间，除了复仇，还有书卷、晚风，还有安静的长夜。”
沈砚垂眸，看向案上那盏青铜古灯。
灯是沈家传下，承载满门血泪，是他复仇的依仗，也是捆住他七年的枷锁。他原本以为，此生终点，便是手刃仇敌之后，燃尽灯芯，随沈家旧事一同归于尘土。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坐在一间书斋里，由一个陌生女子，为他包扎伤口。
“你可知，收留我，会招来杀身之祸。”沈砚提醒她，“今夜这批杀手只是先头，幕后主使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晓我在此处，后续还会源源不断派人前来，到时候，这间书斋，你的安稳日子，都会化为乌有。”
苏晚打好结，轻轻收好了剩余药材，将木匣合上。她抬眸望向沈砚，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我守着这间书斋多年，见过太多被恩怨裹挟的过客。灾祸若是要来，躲也躲不开。”
她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拂过兰草叶片：“我并非要劝你放下仇恨。沈家血海深仇，不能就此一笔勾销。我只是希望，你不必把自己全部献祭给仇恨。复仇是你的目的，不该成为你活着唯一的意义。”
沈砚沉默无言。
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念头。
这么多年，他活着的全部目标，就是复仇。若是大仇得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古灯的灯焰骤然猛地跳动一下，微光忽明忽暗。
沈砚神色一凛，猛地转头看向门外。
他感官敏锐，隐约捕捉到远处山林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不是方才巷子里那些死士的信号。
层次更高，更为阴冷。
是主谋身边的人，已经寻到小镇。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门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轻声道：“他们来了。”
沈砚站起身，伸手拿起案上的青铜古灯，肩头纱布刚包扎妥当，动作稍大便传来一阵钝痛。他握紧灯柄，眼底再度凝起寒意。
“你待在屋内，锁好门窗。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苏晚轻轻点头，却又补了一句：“万事小心。不必强求一定要玉石俱焚。”
沈砚看向她，片刻，微微颔首。
他转身踏出书斋，青铜古灯重新亮起，孤身走入沉沉夜色。
这一次，来的不再是普通死士，是幕后之人麾下真正的高手。
他的复仇棋局，终于要直面更深一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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