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长巷,夜风如刃。
数道黑影自白雾中踏夜而出,短刀淬着森冷寒光,杀气瞬间压满整条青石板巷。为首那人一袭黑袍遮面,袖口绣着暗赤纹路,正是当年屠戮沈家的旧部死士。
沈砚侧身而立,将苏晚牢牢护在身后,掌心紧握青铜古灯。
灯身微凉,原本摇曳微弱的灯火,此刻竟骤然炽盛,橙红光焰冲破漫天夜雾,将他清冷侧脸照得明暗交错。他周身杀气翻涌,七年隐忍的血海深仇,尽数凝在眼底。
“沈家秘传早已随沈家覆灭入土。”沈砚声线沉如寒潭,“你们追我千里,屠我满门,今日该偿命了。”
黑袍死士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晚书斋,阴恻恻开口:“沈砚,你昔日独来独往、无牵无挂,如今倒是藏了个软肋。难怪屡屡避战、处处藏匿,原来是贪恋这人间温柔。”
话音落下,四名杀手同时提刀袭来。
刀锋破风,直逼门面,招式狠戾刁钻,招招都是搏命杀招,显然是专为取他性命而来。
沈砚脚步轻旋,身形如掠夜孤影,不退反进。
腰间短刀骤然出鞘,寒光劈碎浓雾,精准格挡迎面刀势。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火星在夜色里转瞬即逝。他身法凌厉,进退之间毫无拖沓,七年浴血江湖的杀伐功底,展露无遗。
可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层层合围,步步紧逼,刻意将战场往书斋门口逼去。
为首黑袍人眼底藏着阴毒算计,根本不求速杀沈砚,只想借着缠斗打乱他心神,伺机攻破门户,拿捏住他身后的人。
“沈砚,你敢拼命,可你敢赌这书斋女子的性命吗?”
嘲讽的话语入耳,沈砚眸色骤沉。
他平生无惧生死,刀山血海闯遍,从无半分怯意。可此刻身后那道单薄安静的身影,是他黑暗七年里,唯一触碰到的暖意。
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一念之差,招式微滞。
就是这瞬息破绽,一名杀手瞅准空隙,绕开正面缠斗,短刀斜挑,径直朝着书斋木门劈去!木门单薄,根本挡不住利刃劈砍,刀锋所向,便是门后毫无防备的苏晚。
“小心!”
沈砚低喝一声,眼底戾气暴涨,瞬间弃了身前缠斗,手腕猛地翻转,青铜古灯骤然抬起。
嗡——
灯芯内力催动,原本暖亮的灯火瞬间炸开细碎寒芒,灯身暗藏的机关骤然启动,无数极细的灯针裹挟火光,骤然飞射而出!
这是沈家古灯真正的杀招,从不轻易动用,每一次催动,皆会耗损自身气血。
漫天灯针如雨,尽数挡下那道致命刀势,钉在木门与青石板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趁此间隙,沈砚身形一闪,短刀破空而出,干脆利落封喉制敌。
那名杀手甚至来不及惨叫,便直直倒落雾中。
可这一式强招耗尽大半气力,其余三人趁机合围,刀锋直逼他周身要害。沈砚气息微乱,肩头不慎被刀锋擦过,素色衣袍瞬间渗出血迹,温热血色浸染布料,在灯火下刺目惊心。
“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苏晚清浅的声音,不慌不惧,唯有安稳沉静。
沈砚心头微震,侧首回望。
夜色浓雾里,苏晚静静立在檐下,并未退缩半步。她手中握着一盏小小的琉璃灯,微光柔和,恰好照亮他染血的肩头。她眼底无半分惊惧,只有淡淡的笃定:“不必顾我,你自保便好。”
她看得通透,这些人步步紧逼,只为乱他心神。她若慌乱退缩,只会成为他最大的牵绊。
沈砚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纷乱的心绪骤然安定几分。
七年江湖,人人畏他、避他、利用他,从无人敢在他浴血厮杀之时,让他安心无畏。
唯独苏晚。
一瞬分神,为首黑袍人抓住机会,短刀裹挟劲风,直刺沈砚心口,力道凶狠,势在必得!
“找死。”
沈砚眸光凛冽如霜,不再留半分余地。
他抬手稳住青铜古灯,灯焰暴涨数尺,红光席卷整条小巷。周身内力尽数迸发,刀随灯走,灯引刀势,一刚一柔,相辅相成。
寒光过处,杀气轰然炸裂。
短短数息之间,剩余两名杀手接连倒地,再无起身之力。
巷中浓雾被血色浸染,晚风一吹,血腥味混着雾气弥漫开来。
整条长巷,瞬间死寂。
唯独剩下为首那名黑袍死士,看着满地同伴尸身,看着灯下一身染血、眼神冰冷的沈砚,终于面露惧色。
“你……你竟将沈家灯诀练至大成!”
他难以置信。沈家灯诀极难修炼,且伤身耗元,当年沈家覆灭,所有人都以为这门绝学已然彻底断绝。
沈砚缓步向前,脚下青石板沾着细碎血痕,身影孤冷挺拔。
他提着燃着赤红火光的古灯,灯火映彻眼底无尽寒凉:“我沈家满门百余人的性命,岂容你们轻易淡忘。”
黑袍人心知不敌,再无缠斗之心,猛地转身,欲借着浓雾逃窜脱身。
“来了我的局,想走?”
沈砚指尖轻弹,灯焰飞出一缕星火,如流星追影,精准掠出。
只听一声闷响,远处浓雾之中,黑影身形一滞,重重跪倒在地,再无动弹之力。
夜风渐缓,漫天雾气慢慢散去。
喧嚣落幕,巷中只剩满地狼藉,和一盏依旧灼灼燃烧的青铜古灯。
沈砚垂眸,低头看向自己肩头的伤口,血色还在缓缓渗出,细微痛感阵阵传来。他早已习惯伤痛,七年风霜血雨,比这更重的伤数不胜数,从未放在心上。
可下一瞬,一道轻柔身影已然走近。
苏晚提着琉璃小灯,走到他身前,微微仰头,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肩头,语气轻软:“你受伤了。”
不是质问,不是担忧过度的慌乱,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沈砚微微侧身,下意识想要避开:“无妨,皮肉小伤。”
话音未落,苏晚已然抬手,轻轻按住他欲躲闪的肩头,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稳。
“再小的伤,也是伤。”
她抬眼望他,灯火落在她澄澈的眼底,温柔却有力量:“你守得住世间恩怨,也该守得住自己。”
沈砚僵在原地,提着古灯的指尖微微一颤。
七年了。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世人皆看他杀伐决绝、冷血孤冷,以为他铜皮铁骨、无所畏惧,以为他天生就该扛住所有血海深仇、所有刀伤血痛。
无人问他疼不疼,无人惜他满身伤痕,无人盼他安稳余生。
唯有眼前这一介书斋女子,见惯他刀光杀气,却依旧看得见他的伤口,懂得他的疲惫。
青铜古灯的火光温柔洒落,笼罩着两人身影。
巷外夜色深沉,前路恩怨未绝,杀局未尽。
可这一刻,漫天血海仇怨、万里孤独江湖,好像都被眼前这一点温柔灯火,轻轻抚平了半分。
沈砚看着眼前的人,心底沉寂七年的荒芜之地,第一次,悄悄生出了一丝不愿放手的暖意。
他忽然明白——
他执灯七年,寻的是血海公道。
可自遇见她起,他灯下,终于有了人间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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