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沈砚立在青石板上,雨水顺着素色长衫下摆,一点点浸透布料。
青铜古灯握在掌心,灯焰明明灭灭。这盏灯陪了他七年,照过荒坟,照过血路,照过无数仇家临死前的眼。灯内残烬,染的全是旧恨。
他本不该在此停留。
大仇未报,前路杀机密布,江湖没有闲情,容他驻足看一扇窗,看窗内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可雨雾里那一点暖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多年冰封的心。
窗内的女子还在翻书。苏晚指尖抚过泛黄纸页,安静得仿佛世间风雨都与她无关。檐角雨水滴答,敲在青瓦,再落进积水的石坑,声声缓慢。
苏晚似有所感,微微侧过头。
隔着一层雨幕,隔着木格花窗,两人目光遥遥相撞。
沈砚心头一震,下意识将古灯往身后藏了半寸。
这灯藏着他的宿命,藏着血海深仇,是不祥之物,不该让这守着书店的姑娘看见。
苏晚没有惊惧,只是浅浅一笑,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冷风携着雨丝涌入屋内,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
“雨大,公子何不进来暂避片刻?”
她声音很轻,像落在书页上的雨珠。
沈砚沉默。
江湖人行事,最忌无故亲近。他一身杀业,双手沾仇,靠近谁,便会给谁带去灾祸。
他本该转身就走,继续赶路,不去沾染这人间暖意。
古灯的火苗,此刻轻轻颤了一下,灯芯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那是灯在预警。只要他在此处久留,执念与温情纠缠,宿命的劫,便会提前到来。
沈砚抬眼,看向窗内的苏晚。
“我身上晦气,恐污了你这书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独行的冷,没有多余起伏。
苏晚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盏古灯上,却不问来历,只是淡淡开口:“雨无吉凶,人无贵贱。躲雨而已,何来污与不污。”
她侧身,让出半扇门。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混在雨声里。
“屋内有热茶,不妨进来歇歇,等雨小了再走。”
沈砚指尖攥紧灯柄。
他可以拒绝,转身走入漫长雨巷,从此再不踏足这条老街,不与她相见。
可这江南的雨,这窗内的暖,这一句温和相邀,是他漂泊多年,从未遇见过的光景。
良久,他缓缓迈步,踏上书店门前石阶。雨水从长衫滴落,在台阶积成小小的水痕。
古灯的红光,悄然敛去,只剩下一盏安静摇曳的暖黄灯火。
仇路漫漫,他本一心向杀。
却在这场雨里,踏入了一间满是墨香的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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