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了。
雨声被隔在门外,像两个世界。
屋内很静。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身上带着雨水,带着外面的潮气,也带着七年江湖沾来的血腥气。
他怕这些东西,污了这满屋子的书。
苏晚已经转身,走向屋角的小炉。
炉上坐着陶壶,水正沸,呜呜轻响。她拎起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桌沿。
“坐吧。”
她指了指靠窗的木椅。
沈砚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古灯轻轻放在桌上。
灯焰还在晃。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盏灯上,没有问,只是又往杯里添了点热水。
“这灯,跟着你很久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砚指尖一顿。
七年了,见过这灯的人,要么吓得转身就走,要么问这灯是做什么的。
没人像她这样,只是轻轻说一句“跟着你很久了”。
“七年。”他低声答。
苏晚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懂分寸。
江湖人的东西,不该问,便不问。
沈砚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他很久没碰过热茶了。
七年里,他喝的都是山泉水,雪水,赶路时舀起来就喝,从来没有坐下来,安安静静喝一杯煮好的茶。
茶是粗茶,有点涩,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泛一点甘。
他喝得很慢。
窗外的雨还在下,窗纸被雨打得微微发潮。
没有找话,没有寒暄。
她好像并不在意对面坐了一个带刀、带灯、满身杀气的陌生人。
只是各做各的事。
沈砚忽然觉得,这样的安静,很好。
比荒山野岭好,比尸横遍野好,比刀光剑影好。
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是雨一直下,路一直远,就这么坐一会儿,也不错。
念头刚起。
桌上的古灯,猛地一跳。
灯芯又泛起那一丝淡淡的红。
沈砚心头一紧。
来了。
亡魂在提醒他,该走了。温情是毒药,坐得越久,心越软,心一软,仇就报不成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雨小些了,我该走了。”
苏晚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其实还很大。
她没有挽留,只是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把旧油纸伞,递过来。
“带着吧。山路远,别淋着。”
沈砚看着那把伞。
伞面很旧,油纸泛着黄,伞骨是竹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没有接。
“我不能要。”
江湖人,拿人手短。他欠不起任何人的东西。
苏晚却把伞往他手里一塞。
“一把旧伞而已。下次路过,还我就是。”
下次。
她说得很轻,好像笃定他还会再来。
沈砚握着伞柄,掌心是竹的纹路,粗糙,温暖。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收下了。
“多谢。”
他提起古灯,走向门口。
手碰到门闩的时候,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子。”
沈砚回头。
“路上小心。”
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沈砚喉结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雨还在下。
他撑开那把旧油纸伞,另一只手提着古灯,重新走进雨巷。
身后的书店门,轻轻合上。
暖光被关在了门里。
沈砚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窗内的灯,还亮着。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古灯的红光,已经彻底敛去,只剩下暖黄的焰,在雨里微微晃。
他不知道,这一走,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也不知道,这把伞,这杯茶,这个女人,会成为他往后余生,斩不断的牵挂。
雨巷很长。
他提着灯,撑着伞,一步步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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