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
绵绵细雨，终是停了。
巷间湿气未散，青石板路面水光淋漓，倒映天边淡白的暮色。
沈砚撑着那把素色油纸伞，走出旧书店。
伞骨轻转，水珠簌簌滑落，落地无声。
身后木门轻掩，那一点暖光被隔在屋内。也隔开了片刻温柔，隔开了短短一瞬的安稳人间。
他回身看了一眼牌匾。
晚书斋。
三个字字迹清浅，经年风吹雨打，依旧温和。
沈砚眸色微沉，旋即收回目光，提灯转身，走入悠长巷陌。
人间烟火再好，终究不属于他。
他的路，只有血，只有仇。
掌心青铜古灯，灯火本一路安稳，此刻灯芯却莫名轻轻跳动了一下。
火苗缩成一点，又骤然拔高，光影在地面乱晃，冷幽幽的。
沈砚脚步一顿。
这盏沈家古灯，从不乱颤。
七年追凶，无数生死险境，它始终稳如磐石。唯有——逢煞、遇杀、近故人之时，灯影异动。
风从巷口穿来，凉得刺骨。
空气里，多了一丝淡淡的血腥。
极轻，极远。寻常人嗅不出分毫。
但沈砚闻得出来。
那是刀口常年见血、手上沾过性命，沉淀在骨血里的杀气。
有人来过。
或者，有人正在看着他。
狭长古巷，空空荡荡。
无人，无声，无踪迹。
可沈砚后背衣衫，已微微发凉。
多年刀尖舔血的直觉不会错。
暗处有人。
藏得极深，气息压得极稳，绝非普通江湖宵小。
沈砚五指微收，无声攥紧袖中短刃。
他面上依旧平静，步履不疾不徐，一如方才避雨离店的普通过客。
唯有眼底寒凉一寸寸加深。
他不回头。
越是这种时候，回头，便是破绽。
暗处之人隐忍不发，不是不想杀他，而是在等。
等他松懈，等他露出缺口，等他彻底离开古镇、远离人烟，再出手夺命。
沈砚心中了然。
是凌苍的人。
七年了。
他每一步南下北上，追杀余孽，看似自由独行，实则一直有人在暗处盯梢。
凌苍从不会亲自出手。
他最擅长借刀杀人，最擅长温水煮蛙，最擅长让仇人在无尽猜疑与追杀中，慢慢耗尽心神，最后自取灭亡。
灯芯又是一跳。
这次跳动，比刚才更烈。
火光泛红，照得沈砚半边侧脸暗沉如霜。
古灯有灵，识得仇家气息。
“盯了多久。”
沈砚低声自语，语声轻得被巷风吞去。
无人应答。
只有巷尾积水，被风拂出细碎涟漪。
他缓缓抬步，继续向前。
不跑，不避，不慌。
越是死局，越要稳。
他若此刻提速疾行，暗处之人便会立刻判定他心虚、他已知晓，即刻便会动手。
古镇人静，一旦交手，势必波及街坊。
更会牵连——晚书斋里的那个人。
想到苏晚。
想到窗内一盏暖灯，满架书香，安静温婉。
沈砚心头一凛。
不能在这里打。
绝不能。
他不怕死。
七年之前，沈家满门死绝，他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早该埋骨荒丘。
可苏晚不该卷入。
她干净、安稳、活在人间烟火里，与江湖恩怨、血海深仇毫无干系。
不该因他半分牵连，落入杀局。
沈砚脚步微偏，刻意调转方向。
不朝城外空旷山野走。
反倒顺着长巷，绕向古镇外侧、无人居住的废弃老巷。
他在引。
引暗处之人远离书斋，远离人烟。
灯影摇曳，忽明忽暗。
仿佛在无声警示前路凶险。
沈砚目光沉冷，步步向前。
孤身一盏残灯，一身杀业满身霜。
身后是人间温柔。
身前，是隐隐杀机。
他走得决绝。
巷深处，暗处。
一双眸子静静凝望他远去的背影，晦暗幽深，无波无绪。
良久。
一道极轻的衣袂风声，悄无声息跟上。
雨尽风凉。
江南古镇的夜色，缓缓覆落。
温柔的街巷之下，杀机已然暗生。
残灯前路，再无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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