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彻。
废弃古巷的风,带着荒草与血腥的凉意,追着沈砚的脚步。
身后追兵脚步声杂乱,步步逼近,已然冲入巷中。人数不少,皆是凌苍麾下的死士,个个身带兵刃,出手狠戾。
沈砚未曾回头。
他心中无半分恋战之意,只剩一个念头。
回古镇,回晚书斋。
他不怕万千杀手围堵,七年刀山血海,早已炼得他死生无惧。可他怕,怕方才短暂的缠斗,给那方安稳的书舍,带去灭顶的风波。
青铜古灯被他握在掌心,灯焰烈烈跳动,红光灼灼,映亮他疾驰的前路。灯身温热,却驱不散他心底刺骨的寒意。
这盏伴他七年复仇路的灯,见过无数杀戮,从未有此刻这般,躁动不安。
出废巷,入长街。
雨后的古镇,静得诡异。
寻常人家早已熄灯安寝,整条青石板长巷,只剩沉沉夜色,与巷尾零星残存的湿润水汽。白日的烟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风雨欲来的死寂。
沈砚脚步极快,长衫翻飞,带起阵阵冷风。
沿途巷陌空空荡荡,没有杀手追来的踪迹。
可这份安静,比刀光剑影更让人心慌。
他太懂凌苍的手段。
围而不杀,尾随不攻,从来都不是为了对付他。
是为了打乱他的心神,拿捏他的软肋。
方才废巷缠斗,不过是调虎离山。
真正的杀局,从来都在古镇之中,在那盏与世无争的暖灯之下。
沈砚眸光骤冷,周身戾气无声翻涌。
他一路疾驰,片刻不停,熟悉的巷口终于映入眼帘。
遥遥望去,巷深处,那扇木质窗棂依旧亮着一盏暖灯。
灯火融融,穿透沉沉夜色,在幽暗的长巷里,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书斋的木门紧闭,无风自动,安静如初。
没有厮杀,没有异响,没有半分危险的征兆。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沈砚的脚步,骤然顿住。
越是平静,越是暗藏凶险。
江湖杀机,最擅长藏于无声无息之间。
他立在巷口,身形隐于夜色阴影之中,目光沉沉锁定那间书斋,分毫不敢松懈。
指尖微动,袖中短刃已然出鞘半寸,寒芒微露。
他凝神细听。
屋内无声,无交谈,无动静,唯有窗外晚风轻拂檐角,带来细碎轻响。
寻常人看,便是岁月安稳,俗世静好。
但沈砚听得出来。
屋内有人息。
不是苏晚清浅安稳的呼吸,是压抑、沉稳、带着常年厮杀隐忍的气息。
极淡,极隐蔽,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若非他七年日夜与杀手周旋,练就极致敏锐的感知,绝无可能察觉分毫。
杀手,已经进了书斋。
沈砚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褪去,只剩冰封般的寒凉。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刻意引开追兵,以身涉险,孤身入废巷缠斗,只为隔绝人间烟火与江湖杀局。
到头来,还是连累了这方干净之地。
连累了那个不问过往、温柔待客的女子。
古灯火苗剧烈一跳,红光暴涨,映得他面色冷冽如霜。
七年复仇,他杀人无数,结怨满江湖,从未有过半分愧疚。
可此刻,心口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沉滞。
苏晚何错之有?
她只是守着一间旧书斋,伴一卷古籍,度寻常岁月。
无辜、纯粹、安稳。
却因为短暂收留了一个满身罪孽的复仇者,被卷入滔天恩怨之中。
沈砚缓缓抬步。
步伐不快,极稳。
每一步落在青石板上,轻悄无声,却带着压覆全场的肃杀之气。
巷风静止,夜色凝沉。
他不再是方才那个避雨歇脚的过客。
此刻的他,是踏血而行的孤仇者,是护一世温存的挡路人。
所有隐忍的戾气,所有压抑的杀意,尽数蓄敛于身。
十步,五步,三步。
他立于书斋木门之外。
门内暖光依旧,墨香如故。
内里暗藏的杀机,一触即发。
沈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他本一生向仇,步步赴杀,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可今夜江南雨夜,他第一次生出执念。
谁敢动她。
他便碎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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