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漫过青石板,比昨夜的雨更凉。
沈砚提着那盏青铜古灯,灯焰在雾气里缩成小小的一点,明明是火光,却驱不散周身浸骨的寒意。方才在书斋外截住的黑衣人,已经倒在巷尾,刀刃落地发出沉闷一声,人早已断了气息。他俯身,指尖擦过对方衣襟内侧,摸到一枚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是当年灭沈家满门的那伙人,独有的标记。
七年了。
他踏遍山河,追着这枚铁牌的线索,从北地荒原一路走到江南。他本以为,这条复仇的路上,只有刀、血,还有永不熄灭的引魂灯。他从未想过,会在巢湖边上这座安静小镇,一间小小的书斋,遇见苏晚。
灯焰轻轻晃动,映着沈砚眼底翻涌的矛盾。
他本不该停留。杀手寻到此处,说明仇家已经追踪到他的踪迹,留在书斋附近,只会把杀祸带给苏晚。可方才隔着木窗,他看见苏晚安静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泛黄书页,暖黄烛光裹着她的身影,那样平静,像乱世里一捧不会碎的月光。
他握紧灯柄,青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这盏灯是沈家遗物,看着是照明古灯,实则是他的武器。灯内藏机关,灯焰不只是寻常明火,一旦催动内力,灯中会迸出细碎寒刃,亦可扰人心神。只是每次动用,都会耗损自身气血,是伤人,亦是伤己。
脚步声轻响,身后传来细碎的推门声。
苏晚站在书斋门槛内,身上还披着素色薄衫,没有撑伞,雾气沾湿了她的发梢。她没有惊慌,只是静静望着巷子里执灯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脚边倒地的黑衣人身上,却没有半分尖叫。
“又有人来找你了?”苏晚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沈砚侧身,不动声色把地上尸身往阴影里藏了藏,古灯横在身侧,低声道:“此地凶险,你该回屋内,闩上窗门。”
“我听见兵器碰撞的声响。”苏晚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盏古灯上,“这灯,不只是用来照路的,对不对?”
沈砚心头一震。
七年,无数人只看见他腰间长刀,畏惧他满身杀气,从来没有人,一眼就看出这盏灯暗藏玄机。
灯焰猛地一跳。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灯,沾过血。”
“谁的血?”
“我仇家的,还有我沈家满门的。”沈砚垂眸,看着摇曳灯火,“我提着它行走江湖,只为复仇。凡是靠近我的人,都会被卷入刀光杀局,不得善终。你最好远离我。”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和:“我开这间书斋,见过无数赶路过客,身负心事的人,我见得多了。仇恨是你的枷锁,不是你的宿命。”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沈砚:“你可以提着灯去了结恩怨,但不必把自己困在这无尽的血海里面。”
沈砚指尖攥紧灯柄,指节泛白。这么多年,所有人要么惧怕他,要么利用他,从来没有人,会对一个满身血债的刺客,说出这样一番话。
巷口忽然又传来细碎脚步声,不止一人,藏在浓雾深处。新一批杀手已经赶到,循着同伴的气息寻来了。
沈砚眉头一拧,将苏晚护在身后,古灯微微抬起,灯内机关蓄势待发,腰间长刀也半寸出鞘,金属冷光划破白雾。
“待在我身后,不要乱动。”他低声嘱咐,声音沉冷,“他们目标是我,但不会放过碍事之人。”
雾气里,数道黑影缓缓走出,短刀在朦胧夜色里闪着寒光。为首那人冷笑一声,目光锁定沈砚手中古灯:“沈砚,我们追了你整整三年。交出沈家秘传,今日留你一个全尸。”
沈砚淡淡开口,灯焰骤然暴涨:“想要沈家东西,便拿命来换。”
晚风卷起浓雾,青铜古灯的火光骤然炸开,刀光与灯影交织在狭窄巷陌,一场厮杀,已然拉开序幕。而苏晚站在他身后,安静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血战,眼底没有恐惧,藏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沈砚不知道,这场厮杀仅仅只是开端。他的复仇之路,从遇见苏晚这一刻起,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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