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帆把碗放进碗柜,擦干了手。门铃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苏苒在上班,平时没人会来家里找他。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挑的姑娘。
海大的校服穿在她身上,白衬衫蓝百褶裙,可那校服像是小了一号。衬衫在胸口绷着,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却拦不住底下饱满的轮廓。裙子腰身收得高,勒出一截细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露出一双匀称修长的腿。白帆布鞋,脚踝细得一把能攥住。她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两个小夹子别着,脸蛋白净,眉毛弯弯的,眼睛又黑又亮,嘴唇没涂东西,天然的润红色。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刚从树上摘下来还带着露水的果子,鲜灵灵的。
“王帆你好。”姑娘先开了口,嗓音清亮亮的,不怯生。
“你是?”
“我是张婶的女儿,张盈盈。过来向你道歉的。听说你是吃了我家猪圈里的毒蘑菇才晕倒的,对不起。”她微微欠了欠身,马尾辫从肩头滑下来,在胸前晃了晃。
王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张婶的女儿。张婶在小区后院养猪养了几个月了,他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个这么漂亮的闺女。“张婶竟然有你这么个漂亮女儿,我咋不知道。”
“我从小住在姥爷家,现在大部分住校。”张盈盈站直了身子,校服衬衫随着动作绷了一下,她抬手把滑下来的马尾甩回背后,动作利落。
“原来是这样,难怪没见过你。”王帆点了点头,“不过你不用道歉,是我误食毒蘑菇,跟张婶没关系。”
“不过,我还是要向你道歉的。”她坚持道,眼睛看着王帆,认真的。
“好吧,随便你。你现在已经道过歉了,我已经没事了。你回去吧。”
张盈盈没走。她站在门口,往王帆身后瞟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脚步没动。然后她往前凑了小半步,压低声音,表情忽然变了,眼睛微微眯起来,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王帆,我确实还有些事。要不,我进你家里说。”
王帆打量了她一眼。这么个水灵灵的大姑娘,穿着校服站在陌生男人家门口要往里进。他往门框上一靠:“你一大姑娘进我家里?我老婆不在家,孤男寡女的,你不怕我怎么了你?”
张盈盈瞅着他,嘴角往上一翘,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她歪了歪头,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了什么似的笃定:“你没这个胆。我听说嫂子在公司里被领导潜规则,你都能忍。”
王帆脸色沉了:“你听谁说的?”
“没……就是听人瞎说的。”张盈盈见他沉了脸,收了那副俏皮劲儿,声音软下来,“王帆你别当真。不过我是真有事要跟你说,关于我妈养的那头猪的。”
“关于那头猪?”
王帆想起那头猪冲他咧嘴笑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把门让开:“进来吧。”
张盈盈从他胳膊底下滋溜一下钻进来,动作快得像条鱼,校服裙摆擦过门框。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环顾四周,马尾辫垂在背后,腰身被校服衬衫勒出细细一道弧线。她的目光在电视柜上的结婚照上停住了,凑过去看。
“嫂子真漂亮。”她回头看了王帆一眼,眼睛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怪不得领导惦记。”
王帆没接这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张盈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膝盖上。她坐的姿势跟别的姑娘不一样,腰挺得直直的,膝盖并拢,身子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干点什么。
“说吧,猪怎么了?”
张盈盈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些,马尾辫的梢儿差点扫到王帆胳膊上。“王帆,你吃那蘑菇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蘑菇长得跟别的蘑菇不一样?”
“白生生的,伞盖圆圆的。猪圈角落一丛草中间就长了那一株。”
“对。”张盈盈的眼睛亮了,黑眼珠亮晶晶的,“我昨天回家,看见我妈在猪圈里收拾。她说你吃了那蘑菇晕倒了,我就去看了一眼。然后我发现那丛草里又长了一株出来。跟之前那株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往王帆那边又凑近了些,校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我妈说那丛草是今年春天自己长出来的,之前没有。她没种过,不知道哪来的。”
王帆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你妈养那头猪多久了?”
“开春抓的猪崽。喂了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王帆想了想,“那蘑菇也是春天长的?”
“对。”张盈盈点了点头,马尾辫跟着一颤一颤的,“我妈说翻地搭猪圈的时候还没有,后来猪崽放进去养了一阵,她发现角落冒了一丛草出来。那草长得特别快,她没管,后来就看见草中间长了蘑菇。”
王帆沉默了一会儿。那头猪冲他咧嘴笑的样子又浮上来了。猪会笑这件事本身就荒唐,他当时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可一株来路不明的蘑菇,一头会笑的猪,还有他吃下蘑菇后那股烧灼感和后来的轻松——凑在一块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你昨天去看的那株新蘑菇,动过没有?”他问。
“没有。我不敢碰。”张盈盈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她的手指细长白净,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我拍了照片。你看。”
照片上是一丛草,草叶细长翠绿,中间一株白生生的蘑菇,伞盖圆圆的,菌柄粗壮。王帆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她。
“你觉得那蘑菇有问题?”
“我觉得那猪有问题。”张盈盈把手机收起来,抱着书包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方才那股俏皮劲儿收了,显出几分沉静,“王帆我跟你说实话,我妈那头猪最近不对劲。长得太快了,三个月的猪崽不该那么大的。我妈还老说那猪通人性,她跟它说话它好像能听懂。我原先以为我妈一个人住久了拿猪当伴儿说话。可昨天我回去,那猪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看见了?”王帆打断她。
“你也看见过?”张盈盈眼睛瞪大了,黑眼珠里映着王帆的脸。
王帆没说话,但表情已经回答了。张盈盈从沙发上站起来,在茶几前面来回走了两步,百褶裙的裙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她忽然转过身来,马尾辫甩了个弧。
“王帆,那蘑菇你吃了以后,除了晕倒,还有别的感觉没有?”
“醒过来以后身上轻了很多。像卸了什么东西。”
“轻了?”张盈盈皱起眉头,咬着下嘴唇想了想,“我妈说那猪也是,刚抓来的时候病恹恹的,养了半个月忽然就好了,然后就开始疯长。越长越壮,吃食也比别的猪多。”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
“那蘑菇,”王帆开口,“你想怎么办?”
张盈盈走回来坐回沙发上,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她凑近了些,校服衬衫的袖子蹭到了王帆的胳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飘过来,干干净净的。
“我想弄一株拿去学校实验室化验。我们学校有生物实验室,我认识一个研究生学姐,可以帮忙看看。”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光,“但我一个人不敢进猪圈,我妈白天在家的。你跟我一块儿去?趁我妈下午去菜市场的时候。”
王帆看着她。这姑娘坐在他家沙发上,校服裙摆铺在膝盖上,马尾辫垂在肩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方才在门口她说“你没这个胆”,此刻却来找他搭伙干这个。
“行。”他说。
张盈盈笑起来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着,露出一点点白白的牙尖。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王帆,你别跟嫂子说。等咱们弄清楚了再说。”
“为什么不能说?”
张盈盈歪了歪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嫂子在公司里的事已经够她烦的了。这种事等弄明白了再讲。万一就是蘑菇本身的问题呢,说了也是白让她担心。”她拉开门出去了,校服裙摆在门口一晃就不见了。楼道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嗒嗒嗒地下了楼,越来越远。
王帆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小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张盈盈从楼道口出来,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往小区后面那片空地的方向走。走到猪圈附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朝那边看了看,然后拐了个弯往另一栋楼去了。她走路的样子轻快,步子带着弹性,校服裙摆跟着一荡一荡的,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王帆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苏苒穿着白纱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厨房,接着洗了碗,换了身旧衣服。手机响了一下,苏苒发来消息:“今天感觉怎么样?别乱跑,在家歇着。”
他回:“好多了。下午出去走走,透透气。”
“行。晚上我早点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的时候带了把折叠伞。天有点阴,云层压得低。往小区后院走的时候远远看见张婶拎着菜篮子从楼道里出来了,嘴里哼着调子。路过猪圈的时候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老实待着啊,我买了新鲜菜叶子就回。”
王帆在楼拐角后面等着。张婶的步子走远了,出了小区大门。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两点十分。
猪圈那边,张盈盈已经蹲在围栏外面等着了。她换了身旧衣服,牛仔裤配一件灰扑扑的长袖衫,头发用发圈扎成了个丸子。即便穿得这么不起眼,蹲在那儿的侧影还是藏不住——后背到腰再到臀那条弧线,被牛仔裤勾勒得清清楚楚。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神秘兮兮的笑,眼睛弯弯的,朝他招了招手。
“我妈走了。快。”
王帆走过去。两个人翻进猪圈的时候,那头粉白色的猪正趴在干草堆上,抬起头来,嘴角咧着,冲他俩笑了一下。
张盈盈蹲在干草堆边上,马尾辫歪了,几缕碎发垂在耳旁,她低头看着那株新长出来的白蘑菇,侧脸在猪圈棚顶漏下来的光线里显得干干净净的。她伸手朝那蘑菇指了指,回头看了王帆一眼,眼睛里闪着又紧张又兴奋的光。
“就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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