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道云渺宗是世外隐宗,宗主轻絮真人修为深不可测,座下唯一弟子季常卿更是天纵奇才,年纪轻轻便已登临金丹之境。
只有季常卿自己知道,这全是扯淡。
什么世外隐宗,满打满算就俩人,一个没正形的宗主,一个天天给宗主擦屁股的弟子;什么修为深不可测,他师尊柳轻絮最大的本事不是御剑飞仙,是撒泼打滚厚脸皮,凭着这手绝活,师徒二人走南闯北,蹭遍了大江南北大小宗门,从未饿过肚子。
至于他季常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道袍,默默叹了口气。
天纵奇才是真的,毕竟能在这种师尊手底下长这么大,还没被气死顺带连累死,确实算得上奇才。
修仙一途,从炼气入门,筑基固基,金丹成道,元婴养神,再到化神称尊,渡劫渡厄,最终成就升仙。
而他季常卿,满打满算修炼二十三年,上周刚摸着金丹境的边,还没捂热乎。
本来他打算藏着掖着,省得被师尊拉去到处丢人,现在看来,怕是藏不住了。
因为他们此刻正站在玄剑宗的山门前。
“师尊。”季常卿面无表情地开口,“上次咱们来,把墨尘子长老的丹房炸了半边,他当时放话,再看见咱们就放狗咬人。”
柳轻絮摆摆手,满不在乎地整了整衣襟,努力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那是意外!再说玄剑宗修仙的,哪来的狗?顶多几只仙鹤,你上次不也跑挺快。”
“那仙鹤追了我三里地,道袍都啄破三个洞。”季常卿提醒她。
“哎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嘛。”柳轻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随为师进去见你墨师叔。记住,待会少说话,看为师眼色行事。”
季常卿在后面翻了个白眼。
每次蹭吃蹭喝前都要装高人,三句话不到就得现原形,这话他听了没有八百也有一千遍。
守门的弟子显然认得这两位,表情复杂地进去通报。不多时,就见墨尘子黑着一张脸从大殿走出来。
墨尘子,玄剑宗执法长老,金丹境后期修为,为人端方持重,在宗门威望极高。他这辈子唯一的克星,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柳轻絮。
“柳轻絮。”墨尘子站在台阶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又来做什么?”
柳轻絮一见他,刚才那副高人姿态瞬间碎得稀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当场就开始干嚎:“老墨啊!救命啊!我们师徒俩活不下去了啊——!”
那声音悲怆凄凉,不知道的还以为云渺宗真的遭了灭顶之灾。
季常卿熟练地站到一旁,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眼前撒泼的女人和自己毫无关系。内心却疯狂吐槽:又来了又来了,台词都不换一下,上次去丹霞派也是这套词,能不能有点新意?还有眼泪呢?师尊你干嚎不掉眼泪,很没有说服力啊。
“你少来这套!”墨尘子用力想把袖子抽回来,脸黑得像锅底,“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毁了我三炉七品丹,踏平了我半块灵草田,还偷喝了我藏了三百年的蟠桃酿!”
“那都是意外!意外!”柳轻絮理直气壮,“丹药炸炉那是丹炉质量不好,灵草田是你养的灵兔啃的,酒……酒是它自己跑我嘴里的!”
季常卿:“……”
谢谢师尊,什么锅都能往别人身上甩是吧。
他忍不住开口补了句:“墨师叔,灵草田确实是您那只灰兔啃的,我当时看见了。”
墨尘子气笑了:“你听听!你徒弟都比你诚实!”
柳轻絮猛地回头瞪了季常卿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你小子拆我台是吧?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季常卿立刻闭嘴,眼观鼻鼻观心。
没办法,打不过,寄人篱下,只能忍。
眼看硬来不行,柳轻絮干脆耍起了无赖,屁股一沉就坐在了大殿门口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开始撒泼:“我不管!你今天不收留我们,我就坐在你这玄剑宗大门口不走了!我看你玄剑宗还要不要脸面!”
“你!你堂堂一宗之主,能不能要点脸!”墨尘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脸能当饭吃吗?”柳轻絮理直气壮,“我们云渺宗就俩人,要脸面有什么用?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啊,小时候你还偷摸抢我糖葫芦吃呢,现在发达了就不认人了?”
“你——!”墨尘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季常卿在旁边听得啧啧称奇。每次师尊都能搬出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每次都能精准戳中墨师叔的软肋。
果然,墨尘子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的耐心:“行!收留你们可以!就七天!多一天都不行!”
柳轻絮立刻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笑容比花还灿烂:“我就知道老墨你最够意思!”
变脸速度之快,让季常卿都叹为观止。
墨尘子带着师徒两人往宗内走去,来到一处亭子喝起了茶。
“别高兴得太早。”墨尘子冷着脸,“七天后就是丰饶大会,我作为玄剑宗代表要前去参会,到时候我不在宗门,你们自然也没理由留下。”
丰饶大会,是东洲多个门派联合举办的试炼大会,面向的是筑基巅峰到金丹境界的修士,以积分形式排名,最后排名前五名的修士都会得到不菲的奖励。
“丰饶大会?”柳轻絮眼睛一亮,突然转头看向季常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猛地一拍手,“哦——对啊!我徒弟上周好像也突破金丹了对吧?”
季常卿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瞬间拉满。
他立刻摆手:“没有,师尊你记错了,我才筑基中期,差得远呢。”
“装,接着装。”柳轻絮抱着胳膊挑眉,“上个月是谁在后山渡劫,雷劈得山都晃,你当我聋?要不是我帮你遮掩气息,早就被各大门派发现了。”
季常卿:“……”
完了,躲不过去了。
柳轻絮立刻又转向墨尘子,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老墨,你看啊,反正你去参会也是一个人,多带一个人呗?给我徒弟也弄个名额,让他去见见世面。”
“不行。”墨尘子想都不想就拒绝,“丰饶大会名额有限,都是各大门派沉淀多年的修士,你徒弟刚突破,去了也是垫底,凑什么热闹。”
“哎话不能这么说啊!”柳轻絮又缠上去,软磨硬泡,“年轻人多历练历练总是好的!再说我徒弟天赋多好,二十三岁金丹境,整个东洲也找不出几个?你就当卖我个人情,大不了下次我不偷你酒了还不行吗?”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墨尘子面无表情。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柳轻絮举起手,信誓旦旦。
季常卿在旁边默默吐槽:师尊你的誓言要是管用,母猪都能御剑飞了。
又是一番拉扯,撒泼打滚加软磨硬泡双管齐下,墨尘子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行行行!给你名额!”墨尘子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但是我把话说在前头,到了大会上,让你徒弟少说话少惹事,就跟在我后面,别到处乱跑。”
“放心放心!”柳轻絮拍着胸脯保证,“我徒弟最稳重了,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季常卿站在旁边,一脸生无可恋。
稳重?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丰饶大会啊,那可是聚集了整个东洲所有金丹境大佬,哪个不是在这个境界熬了几十上百年的老怪物?他这刚突破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的新手,去了不是纯纯找虐吗?到时候人家随便露一手,他都接不住,当众丢脸,以后还怎么在修仙界混?
他刚想开口拒绝,腰上就传来一阵剧痛——柳轻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正用指甲狠狠掐他的腰,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拒绝试试?
季常卿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就麻烦墨师叔了。”
“嗯。”墨尘子点点头,“行了,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没事别到处乱逛,尤其是别碰丹房和炼器房。”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多看柳轻絮一眼都觉得头疼。
墨尘子走后,季常卿立刻幽怨地看着柳轻絮:“师尊,你明知道我刚突破,去丰饶大会不是丢人吗?”
“丢什么人?”柳轻絮满不在乎,“去见见世面也好,再说大会上有好多天材地宝,说不定能捡漏。”
“您是想去捡漏还是想去蹭吃蹭喝?”季常卿面无表情地拆穿她。
柳轻絮咳了一声:“哎呀,都有都有。你放心,到时候你就跟在墨尘子后面,少说话多吃菜,浑水摸鱼就行,谁没事找你麻烦啊。”
季常卿叹了口气。
也只能这样了,大不了全程装透明,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出手就不出手,熬到大会结束就完事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少女声音:“常卿师兄!你来了呀!”
季常卿听到这个声音,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缓缓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梳着双丫髻,脸蛋圆圆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正是墨尘子的侄孙女,墨灵儿。
玄剑宗百年难遇的机关天才,十岁就能造出二品机关兽,十二岁就敢碰三品机关阵。
当然,也是个名副其实的爆破天才。
季常卿至今还记得,上次来玄剑宗,墨灵儿兴冲冲送给他一只亲手做的机关雀,说能当信使,结果他刚揣进怀里,那机关雀“砰”的一声就炸了,炸了他一身鸡毛和黑灰,让他整整三天不敢见人。
“灵儿师妹。”季常卿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已经开始警铃大作。
墨灵儿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说:“常卿师兄,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哦?什么礼物?”季常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慈祥又友善。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是什么,先接住再说,大不了回头偷偷扔掉。
墨灵儿猛地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捧着一个圆滚滚的银色小球,大约拳头大小,表面还刻着细碎的流光纹路,看起来精致得很。
“就是这个!”小姑娘把小球往季常卿手里一塞,骄傲地仰起头,“这是我新研制出来的霹雳流光弹!超级厉害的!”
季常卿捏着手里冰凉的小球,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这个……霹雳流光弹,是做什么用的呀?”
“防身用的呀!”墨灵儿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解释,“要是遇到坏人,你就把它扔出去,它‘砰’的一下就会爆炸,能把坏人炸飞老远呢!我特意调整了威力,对付筑基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炸……炸飞?
季常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手里的小球瞬间变得烫手起来,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所、所以说,这东西……会爆炸?”他艰难地开口。
“对啊!”墨灵儿点点头,然后突然歪了歪头,好像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师兄,它好像还有点不太稳定,刚才我跑过来的时候,好像在台阶上磕了两下……”
季常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色小球,又抬头看了看一脸无辜的墨灵儿。
空气安静了两秒。
“砰——!!!”
巨大的爆炸声轰然响起,刺眼的白光伴随着浓烟瞬间吞没了季常卿的身影。整个大殿都震了三震,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柳轻絮本来正悠哉悠哉地打量大殿摆设,被爆炸声吓了一跳,转头一看,顿时乐不可支,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徒儿你这造型不错啊!今年修仙界流行爆炸头是吧!”
浓烟缓缓散去。
季常卿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黑发全部炸了起来,像个乱糟糟的鸟窝,脸上黢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道袍也破了好几个洞,嘴角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黑烟。
他手里的霹雳流光弹早已消失不见。
墨灵儿站在对面,眨了眨眼睛,小声说:“呀……好像威力比我预想的大了一点点……”
季常卿沉默了很久,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一口黑烟。
内心只有一句话在无限循环: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这丫头送的东西没一个靠谱的。
柳轻絮笑得直不起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徒弟,抗造能力又见长了。照这个进度,以后渡劫雷劈都不怕了。”
季常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现在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只想找个地方洗洗脸上的灰,再顺便想想,七天后的丰饶大会,和现在的爆炸头比起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社死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多来几次,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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