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卿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总算把脸上的黑灰洗干净。
铜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炸成一团,像个刚从雷劫里爬出来的山鸡,任他怎么用水捋都顺不下去,最后只能随便找根布带胡乱束在脑后,好歹看着不那么显眼。
他对着镜子叹了第三十二口气。
墨灵儿这丫头,年纪不大,爆破威力倒是一年比一年见长。上次机关雀炸个满身灰也就算了,这次直接升级成霹雳流光弹,再发展下去,下次是不是要给他整个宗门级别的爆破礼物?
出了亭子,师尊早没影了。不用问,铁定是缠着墨尘子去丹房或者酒窖了,不是蹭丹就是蹭酒,总之不会干什么正事。
季常卿也乐得自在,一个人沿着玄剑宗的廊亭慢悠悠闲逛。
玄剑宗不愧是东洲大宗,山清水秀,灵气充沛,连路边的草都比别处长得精神。可惜季常卿没心思赏景,满脑子都是七天后的丰饶大会。
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规划,金丹这种大事得藏个三年五载,等稳固了再慢慢露脸,到时候谁也看不出他是新手,还能装一波深藏不露。结果被师尊当场卖了个干净,还直接塞去了丰饶大会。
那可是丰饶大会啊,东洲青年一辈金丹修士的修罗场。
能去参会的,哪个不是在金丹境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天赋好的亲传弟子,更是早就摸到了金丹后期的门槛。他这刚突破满打满算二十天,丹田里的金丹还没长圆呢,去了不就是纯纯的经验宝宝?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季常卿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反正就一个宗旨:苟住,摸鱼,少出手,多吃饭。名次什么的都是虚的,活着回来才是硬道理。”
大不了上台就认输,反正没人认识他,丢脸也丢不到云渺宗头上——毕竟云渺宗本来就没什么名声,有的也是师尊蹭吃蹭喝的名声。
这么一想,他顿时心里舒坦多了,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后山的演武场。
演武场上剑光纵横,一道红色身影正舞得凌厉,剑风扫得地面尘土飞扬,周边几个弟子都远远站着看,脸上满是佩服。
季常卿只扫了一眼,就心里咯噔一下。
金丹中期。
而且看这剑势,根基扎实得很,比一般的金丹中期强出不少。
他本来想转身就走,这种好战分子,沾上就没好事。可还没等他挪步,场中剑光骤然一收,那红衣女子猛地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
“喂!你就是云渺宗来的那个季常卿?”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飒爽,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季常卿心里暗叫倒霉,面上却只能堆起客气的笑:“在下季常卿,见过师姐。”
走近了才看清,这女子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长发高束,剑眉星目,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明艳又扎人。正是玄剑宗执法长老座下亲传大弟子,楚子缨,在东洲青年一辈里也算小有名气,以打法火爆凌厉著称。
“我叫楚子缨。”楚子缨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听说你二十三岁就突破金丹了?挺厉害啊。走,陪我过两招。”
季常卿想都不想就摇头:“师姐说笑了,我这点微末修为,哪敢跟师姐动手。我刚突破没几天,根基都还不稳,就不献丑了。”
开玩笑,切磋?
切磋这种事,百害而无一利。赢了,得罪玄剑宗亲传弟子,以后还怎么在这儿蹭吃蹭喝?输了,当场丢脸,传出去更说他云渺宗弟子不行。最重要的是,楚子缨这一看就是个狠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打伤了,七天后的丰饶大会他还怎么浑水摸鱼?
傻子才答应。
楚子缨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怎么?你看不起我?”
“师姐言重了,是师弟我真不行。”季常卿笑得一脸诚恳,心里疯狂摆手,不行不行,绝对不行,要命的事不能干。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楚子缨最见不得这种推三阻四的样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叮”地弹了一下。
那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上面刻着细密的清心咒纹路,刚一拿出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清净了几分。
“看见没?清心玉佩。”楚子缨把玉佩在手里抛了抛,“我师父墨尘子长老给我的,戴在身上凝神静气,修炼的时候能摒除杂念、提升悟性,算得上中品灵器里的好东西。”
季常卿的目光“唰”地就粘在了玉佩上。
清心玉佩?
他当然知道这玩意儿。市面上一块品相普通的清心玉佩都能卖到上千灵石,这种带清心咒纹路的中品灵器,更是有价无市。别说提神醒脑辅助修炼,就算拿去当铺当了,都够他和师尊找个宗门舒舒服服蹭大半年的!
他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
楚子缨看他眼神变了,嘴角一勾:“这样,咱们打个赌。就五招。你要是能在我手下撑过五招,这块玉佩就归你。要是撑不过……也不用你出什么,就当陪我活动活动筋骨,怎么样?”
五招?
季常卿心里飞速算账。
五招,撑过去就白得一块极品玉佩。撑不过,也就是挨几下揍,反正楚子缨总不能当众杀了他。
风险低,收益高,血赚啊!
刚才还坚定拒绝的念头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季常卿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谦逊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盛情难却”的表情:“师姐既然这么有兴致,师弟我要是再推辞,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了。不过咱们先说好了啊,点到为止,切磋而已,可不能下狠手。”
那变脸速度,快得能和师尊媲美。
楚子缨嗤笑一声:“看你那小气样,我还能打死你不成?走,上场!”
二人站定在演武场上,周围几个弟子见状都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楚师姐又找人切磋了?这就是那个云渺宗的天才?”
“二十三岁金丹,我还以为有多厉害,看着挺文弱啊。”
“估计撑不过三招吧,楚师姐的剑有多快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常卿听见了,也不生气,心里反而巴不得大家都觉得他弱,这样就没人找他麻烦了。他摆出防御的起手式,全神贯注地盯着楚子缨的剑。
“小心了!”
楚子缨也不啰嗦,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一道赤红剑光直刺而来,剑风凌厉,带着金丹中期的浑厚灵气。
第一招!
季常卿早有准备,脚下踩着师尊教的流云步,身形猛地向旁边一偏,险之又险地擦着剑光躲开了。剑风扫过他的衣袖,“嘶”地划开一道口子。
他心里一紧。
好家伙,这女人是真下狠手啊!第一招就这么猛?
“反应挺快。”楚子缨眼睛一亮,攻势不减,手腕一转,剑光横扫,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压来,“第二招!”
这一招范围更广,避无可避。季常卿咬咬牙,拔出腰间的铁剑横挡上去。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季常卿手臂一阵发麻,整个人被震得退后三步,虎口隐隐生疼。
丹田里的金丹都晃了晃。
靠,劲儿真大!
他心里暗骂自己贪财,为了块破玉佩至于吗?这要是被打伤了可太亏了。但手已经握住了剑,退是退不了了,只能硬着头皮撑。
“第三招!”
楚子缨得势不饶人,剑势陡然变快,残影重重,竟像是有七八把剑同时刺来。这是玄剑宗的残影剑,以快著称,最考验眼力和身法。
季常卿瞳孔一缩,不敢硬接,将流云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如同柳絮般在剑光中穿梭。他这身法是柳轻絮闲着没事编的,没什么攻击力,唯独逃命躲技能特别好用,东躲西藏之下,竟然真的让他避开了大部分剑影,只被剑尖划破了肩头的衣服。
“咦?你这身法有点意思。”楚子缨惊讶了一声。
季常卿心里苦笑,有意思?再有意思也是挨揍的命啊。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拖延时间,楚子缨的第四招已经到了。
这一剑凝聚了浑厚的金丹灵气,剑身上泛起淡淡的红光,力量比前三招加起来都大,直劈他的面门。
“第四招!”
季常卿避无可避,只能双手握剑,拼尽全身灵气挡上去。
“轰——!”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的石板都裂开了细纹,整个人被压得半跪在地,喉咙一甜,差点吐出一口血。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死死咬住牙,愣是没让自己倒下去。
差一点,就差一点。
还有一招,撑过最后一招,玉佩就是他的了!
他抬头看向楚子缨,眼神里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决绝。
楚子缨心中暗赞。金丹初期能接她四招,还能站着,已经远超她的预料了。这季常卿果然有点东西,不是浪得虚名。
“第五招,小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长剑高举,所有灵气都汇聚到剑尖,形成一道耀眼的红色剑芒。这是她的杀招,赤霄斩,一般金丹后期修士都不敢硬接。
季常卿知道这是最后一招,也是最狠的一招。他不敢有丝毫保留,将丹田里所有灵气都调集起来,在身前筑起一道灵气护盾,同时身体微微侧移,尽量卸力。
“斩!”
楚子缨一声轻喝,剑芒轰然落下。
“砰——!”
灵气炸裂,尘土飞扬。
季常卿的灵气护盾瞬间碎裂,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啪嗒”摔在两丈外的地上,手里的铁剑都飞了出去。
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丹田里的灵气乱成一团。
完了,没撑住。
第五招,还是没扛过去。
周围的弟子们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我就说撑不过五招吧,楚师姐太厉害了。”
“其实也不错了,金丹初期接四招,换我早就趴下了。”
楚子缨收了剑,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的季常卿:“喂,没事吧?”
季常卿撑着地面坐起来,揉了揉胸口,苦笑:“师姐好身手,我输了。”
五招之约,他没撑过去,玉佩自然也就没了。
心里还是有点可惜的,毕竟那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也正常,金丹中期的杀招,他能接住才怪。没受重伤就已经算走运了。
他正想着爬起来拍拍灰走人,忽然一块温凉的东西“啪”地扔到了他怀里。
季常卿一愣,低头一看,正是那块莹白温润的清心玉佩。
“师姐,这是……?”他抬头看向楚子缨,一脸疑惑。
“给你的。”楚子缨抱着胳膊,一脸坦然,“说好了撑过五招就给你。你虽然被震飞了,但实打实接下了我五招的威力,没认输没求饶,算你过关了。”
季常卿都懵了。
还有这种好事?
“这……这不太好吧?”他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牢牢攥住了玉佩,生怕对方反悔,“毕竟我确实没撑住,都飞出去了。”
“少来这套,拿着就拿着。”楚子缨撇撇嘴,“我楚子缨说话算话。再说了,你金丹初期能接我赤霄斩没受重伤,已经够可以了。这块玉佩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七天后丰饶大会,你也会去吧?到时候咱们再好好打一场。刚才我都没尽兴。”
季常卿:“……”
他就知道,天上掉馅饼的事没那么简单。
还打?再打他这条小命都要没了。
他赶紧把玉佩揣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按得紧紧的,脸上挤出笑容:“好说好说,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心里却打定主意,到了丰饶大会,看见楚子缨就绕着走,绝对不跟她动手。
楚子缨看他这副样子,嗤笑一声,也没多说,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我继续练剑了。”
说完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季常卿坐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慢慢爬起来。
浑身酸痛,衣服也破了好几处,头发本来就炸,现在更乱了,活像个刚打完架的流浪汉。
但他心里却美滋滋的。
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温润的玉佩,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连带着纷乱的灵气都安稳了几分。
值!
太值了!
挨一顿揍换一块中品灵器清心玉佩,血赚不亏!
有了这玩意儿,修炼速度都能快上一截,就算不用,拿去换灵石换酒肉,也够他和师尊潇洒好一阵子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绝对不能让师尊看见。
要是被师尊知道他有这么个好东西,铁定第二天就被拿去换酒喝了,连个水漂都不带打的。
季常卿小心翼翼地把玉佩往怀里又塞了塞,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痕迹,才一瘸一拐地往住处走。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丰饶大会嘛,本来只想浑水摸鱼混过去。现在有了清心玉佩,说不定还能趁机稳固一下金丹境界。
当然,核心宗旨还是不变的:
苟住,摸鱼,少打架,多捞好处。
名次什么的都是虚的,拿到手的宝贝才是真的。
至于楚子缨说的再打一场……
季常卿嗤笑一声。
开玩笑,他季常卿像是那种没事找罪受的人吗?
到时候大会上人多眼杂,他往人群里一钻,谁能找得到他?
这么想着,他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连身上的疼痛都觉得轻了许多。
现在的季常卿,只想着赶紧回房,把玉佩藏好,再顺便找点吃的,犒劳犒劳自己今天挨的这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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