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如刀,从崖口倒灌而下。林烬川只觉得后背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壁,随后整片天地都颠倒了过来 —— 肋骨断裂的脆响被风声吞没,眼前的世界在急速旋转中化作一道道模糊残影。他本能地抬手去抓什么,指尖却只擦过冰冷的石面,留下一路血迹,接着便是一段近乎漫长的坠落。
轰!
他的身体重重砸进崖底厚厚的腐叶堆里,腐叶与泥土的腥气猛地灌入鼻腔。他又翻滚了数圈,最终撞在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根上,才堪堪停住。碎石尘土簌簌地从头顶落下,砸在他的后背上,他却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崖口上方,隐隐传来呼喝声。
“那小子跳下去了!”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艰难地撑起半边身子,一口腥甜的血涌上喉头,呛咳着喷了出来。玄铁面具在坠崖时磕裂,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他索性一把扯下丢在一边,露出那张常年隐在面具之下的年轻面孔。这一扯牵动了胸口的伤,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倚着老树缓了许久。
缓过气来,他才开始仔细检视伤势。
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的断口几乎刺破皮肉;体内经脉多处撕裂,烬气紊乱如沸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左臂与后背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早已浸透了大半件衣袍;脏腑受震,每呼吸一次,腹腔便钝痛如绞。他试着运转《万烬吞墟诀》,却发现体内烬气涣散得厉害,连凝聚一丝都极为艰难。以这副残躯,莫说再战,便是走出这崖底都难。若得不到高阶疗伤之物,至多撑过今夜,明日便会气血衰竭,殒命于此。
崖口上方又传来追兵的动静,隐约还有绳索垂落的声响。林烬川心中一凛 —— 那两人是来真的,竟不惜冒险下崖搜寻。
此地离落点太近,绝不能久留。
他强撑着爬起来,随手在身旁抓了几株寻常的止血草,嚼碎了敷在裸露的伤口上。药草虽普通,聊胜于无,至少能止住一部分流血。随即,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躯,扶着老树与岩壁,一步一步朝着谷地密林深处挪去。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草木灵气的浓度便越高。四周古木参天,藤蔓如蛇般缠绕树干,湿漉漉的青苔覆满岩壁,遍地都是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灵草 —— 玄参藤、雪见枝、凝血花…… 这些在外围坊市动辄卖到数十块灵石一株的药材,在这里竟如野草般丛生。
林烬川心中微动。若是寻常修士,怕早已大喜过望,就地大肆采摘。但他清楚,越是灵气浓郁之地,越是潜藏着致命的凶险。他压下贪念,放轻脚步,一边留意脚下,一边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
转过一片齐腰高的蕨类植物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株通体碧莹莹的草药,安静地扎根在一块青石缝隙之间。它有九瓣叶片,层层舒展,叶脉间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淡绿光芒,草芯处氤氲着一层薄薄灵雾,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千年凝魂草。
林烬川的呼吸猛地一滞。此草他只曾在坊市传闻中听过 —— 能修复破损经脉,洗炼血肉,更能助烬引境修士冲破境界壁垒,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宝。若能得它,他这一身重伤不但能尽数复原,甚至有望冲破桎梏多年的烬引境四段后期,踏入五段。
然而,就在那株凝魂草旁,趴伏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一丈有余的鳞甲地蜥。它通体覆着灰褐色的厚鳞,鳞片边缘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条粗壮的尾巴懒懒地拖在地上,偶尔扫动一下,便将地上的碎石碾成齑粉。它那双橙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看似在打盹,呼吸却极有规律,显然时刻警惕着四周。
烬引境五段的守护妖兽。
以林烬川全盛时的修为,尚可与之一战。可此刻他经脉断裂、烬气涣散,莫说硬抢,便是被那地蜥发现,恐怕也难逃一死。
他伏低身子,隐在一丛灌木之后,眸光微转。
硬拼不行,便只能智取。他缓缓从脚边拾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将仅剩的一丝烬气裹入石中,掌心暗中发力,瞄准另一侧远处一片茂密的矮林,猛地掷了出去。
石块划破空气,“嘭” 的一声砸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在安静的谷地里炸开一道脆响。
鳞甲地蜥骤然睁眼,橙红竖瞳猛地锁定向响声传来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它警惕地伏低前身,鼻息喷出两道白雾,随即四肢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便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那片矮林,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机会只有一瞬!
林烬川再无迟疑。他屏住呼吸,忍着浑身剧痛,猫着腰飞快窜出灌木,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青石边。指尖探出,轻轻一折,将整株千年凝魂草连根带土收入掌中,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钻入青石后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缝。
石缝深处是一处狭小的天然石洞,洞口被乱石藤蔓遮蔽,极为隐蔽。他扒开碎石钻了进去,又从洞内搬来几块石头,将入口堵得严严实实,再以枯藤虚掩,彻底隔绝了气息与外界的视线。
几乎在他封好洞口的下一刻,洞外便传来鳞甲地蜥折返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充满愤怒与疑惑的嘶吼。那妖兽在青石旁嗅了许久,不甘地徘徊数圈,最终才慢慢离去。
林烬川背靠洞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浸透衣袍。
他摊开手掌,掌中那株千年凝魂草依旧碧光流转,仿佛将整座石洞都映得碧意盎然。
不再耽搁。他盘膝坐定,先运转《万烬吞墟诀》,将体内残余的烬气一点点收拢、归位。待气息稍稍平稳,他将凝魂草送入口中。
草身入口即化,一股浩瀚而温润的药力自咽喉淌入体内,仿佛一条温和的溪流,先是缓缓包裹住那些断裂撕裂的经脉,一点一点滋养、修复;又渗入脏腑与血肉,化开淤血,弥合伤口。刺骨的疼痛竟随着药力扩散,一寸一寸地消退下去。
林烬川不敢浪费一丝药力。他屏息凝神,全力催动《万烬吞墟诀》,将这股磅礴药力引入周身经脉,一遍又一遍地冲刷、淬炼。药力在四肢百骸间奔腾翻涌,撞上那道牢牢卡在烬引境四段后期的境界壁垒,一下,两下,三下 —— 壁垒不断震颤、开裂,裂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体内烬气疯狂滋生、壮大,气息由紊乱归于平稳,又由平稳节节攀升。断裂的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接续,深可见骨的刀伤迅速结痂脱落,新生的肌肤白皙如玉。周身旧伤,竟在这短短半日之间尽数愈合。
某一刻 ——
轰!
一层无形的境界屏障轰然破碎,磅礴的烬气如洪流般自体内席卷而出,掀起洞内一阵尘雾。林烬川的气息一路攀升,稳稳冲破旧境,踏入烬引境五段初期!
药力余韵仍在体内流转,周身的伤已荡然无存。他感受着经脉中那股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只觉气血奔涌如江河,先前被两名修士追杀得狼狈不堪的无力感,一扫而空。
林烬川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烬火般的微光。他抬手握了握拳,感受着指间涌动的力量,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温家,既然你们如此不仁义,那也休怪我无情了。”
温家派来的两位杀手,实力都不俗,这两名杀手皆是烬引境五段的高手,手段狠辣,厮杀经验远胜寻常散修。而自己虽借千年凝魂草之力冲开桎梏,踏入五段初期,却到底根基尚浅、境界未稳,烬气衔接远不圆融。若此刻贸然以一敌二,即便能胜,也难免再添重伤,甚至可能功亏一篑。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多一份保命的底牌。
林烬川神识一动,拿出数日前在拍卖会上,自己耗尽积蓄,拍得的那卷奔雷步身法玉简。此步法以烬气化雷、身形如电,修成之后,即便面对高出一个境界的强敌,也能从容周旋,进退自如。只是这几日奔波逃命、疗伤养息,始终没有机会参悟。
如今谷底幽僻,追兵未至,正是难得的安稳时机。
当务之急,便是趁这间隙,将奔雷步修炼成功,也好在接下来的死战之中多一分活路、多一张底牌。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