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沉向秘境尽头的天际，昏黄的光铺在无边无际的荒石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瘦长。四周空旷得骇人，仿佛这片天地被人生生挖空了一般，除了风擦过石缝的呜咽，连半点活物的声息都没有。
“这地方也太邪门了，大得离谱，真不知是何等人物布下的手笔。” 宋汐瑶蹙着眉边走边抱怨，少女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走了这么久，别说人了，连只飞虫都没见着，怪渗人的。”
身旁的林烬川微微颔首，墨色的眸子里压着几分凝重。从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就盘踞在他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挥之不去。更让他警觉的是，此处天地灵气异常，神识向外延展不过数丈便被无形之力弹回，与外界彻底断了感知。
“宋姑娘，天色已晚，此地神识受阻，视线只会越来越差。” 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我们先找个背风的地方稍作休整，这秘境…… 处处透着蹊跷，不可冒进。”
宋汐瑶早就走得腿脚发酸，闻言立刻刹住脚步，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太好了，我早就撑不住了。再走下去，我都要怀疑咱们是不是闯进什么上古囚笼里了。”
夜色彻底浸满了整片秘境，连最后一丝残阳的余温都被寒风卷走。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荒石滩，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宋汐瑶抱着双臂打了个寒颤，鼻尖冻得通红，小声抱怨：“呜…… 好冷。”
林烬川闻言侧目，见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没多言语，起身快步掠到周边的残林里，不过片刻就抱回一抱干枯的枝桠与朽木。他指尖微抬，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烬气窜出，落在枯枝上 “腾” 地燃起一簇火苗，枯枝噼啪爆裂，很快堆起一小堆篝火，暖光撑开了丈许见方的光亮。
两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火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林烬川的目光越过火堆，望向黑沉沉的远方，声音低沉：“此地处处透着诡异，夜间不能无人值守。宋姑娘你先休息，我来守夜。”
宋汐瑶早已走得腿脚酸软，神魂也因神识受阻而阵阵发涨，闻言也不推辞，点了点头便靠着身后的岩壁坐下：“那就多谢林兄了。” 她阖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便陷入浅眠。
待她呼吸渐匀，林烬川才缓缓收回目光，闭上双目，默运起万烬吞墟诀。
功法运转的刹那，周遭死寂的空气骤然躁动起来。漫散在天地间的烬气像是嗅到了猎物的凶兽，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在他身周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漩涡，气流呼啸，连篝火的火焰都被扯得狠狠偏向他一侧，火星被卷得漫天飞舞，又在气旋边缘被碾成细碎的光屑。
这般动静终究还是惊醒了宋汐瑶。她一睁眼就撞进那片狂暴的烬气之中，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眼底满是震惊。
走了整整一天，这人怎么半点疲态都没有？反倒像是精力无处发泄一般。这功法也太霸道了，吸纳烬气的速度简直像个无底洞…… 她暗自咂舌，白天只觉林烬川修为平平，不过烬气六段，可此刻这翻涌的气息威压，竟比她家族里的长辈还要沉几分。这么狂暴的力量灌入体内，就不怕经脉受损、气海崩裂吗？
宋汐瑶盯着气旋中心神色平静的林烬川看了许久，心里的疑问转了一圈又一圈，终究还是压了下去。
修行界各有各的机缘与秘密，追问本就是大忌。何况这一路同行，林烬川行事稳重，处处照拂，虽话不多却很可靠。她撇了撇嘴，往篝火边凑了凑，重新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至少眼下，有这么个靠谱的人守夜，总比自己提心吊胆强。
天边终于撕开一线鱼肚白，淡青色的晨光漫过起伏的荒石滩，将昨夜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点点稀释。篝火早已燃到了尽头，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裹着细碎白灰，袅袅飘着几缕轻烟，被晨风卷得打了个旋儿，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林烬川缓缓收功，周身翻涌的暗红色烬气如潮水般退去，顺着经脉尽数纳入气海。他内视一周，只觉丹田中烬气充盈凝练，原本堪堪踏入六段中期的修为，经这一夜吸纳秘境中格外浓郁的烬气淬炼，已是稳如磐石，根基扎实了不止一分。只是距六段后期终究还隔着一层壁障，非短时苦修可破，尚需机缘。
他正沉吟间，忽觉右肩微微一沉，带着几分软乎乎的重量。
林烬川微侧过头，呼吸下意识放轻了些。
宋汐瑶不知何时挪了过来，正侧着头靠在他肩头沉沉睡着。许是后半夜寒意渐重，她半边身子都不自觉往他这边凑了凑，乌黑的发丝顺着肩头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点微凉的触感。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得肌肤近乎透明，鼻尖还带着点昨夜冻出来的淡红，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平日里这姑娘总是睁着双灵动的眼睛，叽叽喳喳抱怨不停，浑身都带着娇俏的活力。此刻卸了所有防备，睡得安安静静，只剩浅浅的呼吸声随着胸膛轻轻起伏，倒全然是另一副模样。林烬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头微动，目光竟有些挪不开。
晨光渐盛，给少女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她鬓边细碎的绒发都看得清清楚楚。风停了，周遭静得只剩余烬偶尔噼啪的微响，还有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他惯常沉稳无波的心湖，竟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极淡的涟漪。那双总是藏着冷意与警惕的墨色眼眸里，此刻映着晨光与少女的轮廓，竟难得地松了几分锐利，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一时间看得出了神，连指尖何时绷紧了都未曾察觉。
就在这时，靠在肩头的人忽然轻轻嘤咛了一声，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过来。
林烬川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便要偏开身子，却又怕动作太大惊了她，硬生生顿在原地。
睫毛先轻轻颤了三下，才慢悠悠掀开。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鼻尖先嗅到余烬的淡味，混着一丝清冽的男子气息；脸颊贴着的地方温热而坚实，全然不是昨夜冰冷的岩壁。
脑子懵了两息，所有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坐直身子，动作太急差点带得身子一晃。脸颊 “唰” 地烧起来，连耳根都泛着薄红，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目光慌慌张张地飘向地面，就是不敢往旁边看。
堂堂宋家嫡女，自幼教养森严，男女之别刻在骨子里，竟靠着一个相识不过数日的男子肩膀睡了一整夜？这事要是传回宗门家族里，可不要闹的鸡飞狗跳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声音却比平时细了几分，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那个…… 昨夜实在太冷了，我不知不觉就…… 多谢林兄了。”
嘴上说着谢，眼神却还在四处乱瞟，一会儿看看地上的灰烬，一会儿望望远处的天色，唯独不落在林烬川脸上。她抬手飞快地捋了捋鬓边睡乱的发丝，又扯了扯皱掉的衣角，浑身都透着点手足无措的别扭。
直到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淡淡的 “无妨”，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异样，她才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林烬川一下。见他神色如常，正抬手拂去衣上的尘灰，仿佛昨夜肩头靠了个人、被她看了半宿这些事全然不值一提，心里莫名有点松气，又莫名有点说不上来的小滋味。
她赶紧顺着台阶下，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顺势转移话题：“既然天亮了，咱们就赶紧动身吧！早点走出这鬼地方，我可不想再在这儿露宿第二晚了。”
说罢率先迈步往前走，脚步比平日里快了几分，像是要把刚才的窘迫都甩在身后。只有她自己知道，耳尖的热度，过了好半晌才慢慢褪下去。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着往前走，碎石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野间格外清晰。昨夜那阵猝不及防的亲昵，像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笼在两人之间，连穿林的晨风都吹不散。
林烬川走在身侧半步，依旧是惯常的沉稳模样，目光平直地落向前方，背脊绷得微直。他本就寡言，此刻更找不到话头，只将心底那点莫名的不自在压得严严实实，权当昨夜是照料同行晚辈的权宜之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赶路时，肩头总还残留着一点软乎乎的触感，挥之不去。
宋汐瑶则微微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的流苏，眼神飘来飘去，一会儿扫过路边的枯草，一会儿又飞快地掠向身旁人的侧脸，又迅速收回。堂堂宋家大小姐，何曾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今早醒在他肩头的画面，越想越脸颊发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往日里一路走一路抱怨的嘴，此刻抿得紧紧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也不知翻过了几处缓坡，踏过了几片荒草地，周遭的景致渐渐有了变化。原本光秃嶙峋的怪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矮树与枯藤，风里渐渐多了些草木的气息。
林烬川忽然脚步一顿，抬眼望向远处的山谷方向，墨色的眸子微微一缩。
只见前方层叠的林木上方，几缕乳白色的炊烟正悠悠地升腾而起，顺着风势缓缓舒展，在清晨淡青色的天光里，晕开一片柔和的烟霭。在这死寂了一路的秘境里，这缕人间烟火气，突兀得让人诧异，又莫名地让人心里一动。
“宋姑娘，远处有炊烟升起，像是有人居住。” 林烬川率先打破了这一路的沉默，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惯有的审慎，“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打探到些关于秘境的消息。”
宋汐瑶正兀自出神，冷不丁听见他开口，先是吓了一跳，慌忙抬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见那几缕炊烟，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上未褪尽的红晕又漫上来几分。她没敢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软软的，带着点不自然：“嗯。”
那模样，分明还是没从今早的窘迫里彻底缓过来。
林烬川也没多留意她的神色，眼下更在意这秘境深处的人烟究竟是何来头。他微微提气，脚下加快了几分，朝着炊烟升起的山谷掠去。宋汐瑶连忙跟上，脚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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