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越野车碾着积水冲进夜色，车灯撕开雨幕，直奔黑岩山而去。
车上只坐了四个人。
一名探员留守山脚停车点，负责通讯与接应，不进矿道。
深入核心的，只有陆探员、苏岚、陈砚三人。
“二十分钟前，全城同步抽查了三十七扇老红漆门，其中十一扇漆面出现微渗。”陆探员一手把方向盘，一手点着平板上的数据，“本体察觉到了入侵者，正在加速扩散标记。我们没时间耗了，一次成，不成也要全身而退。”
“明白。”苏岚坐在后座，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意味。
陈砚望着窗外的雨幕，太阳穴在隐隐发胀。
休整的四小时里他没能真正合眼，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几条从死亡里捞出来的规则。
笔记的最后那一页，字迹狂乱到几乎看不出字形，只留下一个推论，过量注视，撑崩本体。
代价，是被优先锁定。
车子在泥泞的山路尽头急刹停下。
陈砚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水扑在脸上，他攥紧那把合金短刀，刀柄硌得他掌心发疼，但他却没有松手，似乎是压抑心中的怒火。
矿坑入口的铁丝网还维持着上次撕开的豁口。
陆探员打头，合金短刀横在身前，压低声音：“进去之后，视线放低，盯着脚下的碎石，谁瞥见流动红漆，立刻切断认知，不要多看。”
三人钻入坑道。
黑暗瞬间吞没了光线。
强光手电压得极低，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面。
岩壁深处，粘稠的滴答声连绵不绝，比上次更密，更响。
矿道内渗透的红漆，明显比两小时前多出一大截，成片附着在岩壁上，在光线边缘泛着幽暗的光。
只推进了百米，陈砚脑袋猛地一炸。
无数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陈砚的脑海里。
矿工的惨叫、技术员瘫坐在地狂写笔记、漆层里一张张扭曲浮沉的人脸、无数道惊恐的目光死死钉向那片红漆……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神智。
陈砚没有触碰遗物。
是矿漆里封存的死者意识，直接往外溢出来。
“呃！”陈砚闷哼一声，伸手扶住冰冷湿滑的岩壁，膝盖猛地一软。
“怎么了？”陆探员脚步一顿，回身按住他的肩膀。
“矿漆里的残念在往外溢。”陈砚咬牙挤出这几个字，太阳穴青筋暴突，“上次要碰遗物才能看见，这次……本体在附近，死者意识直接往我脑子里灌。”
苏岚的呼吸骤然一紧。
她视野里，全身爬满的红纹同时发亮，钻骨的酸胀感瞬间翻倍。
标记感知到本体的靠近，猎杀进程在疯狂加速。
“我撑不了太久。”苏岚的声音发紧，“它在召唤标记，走快点。”
三人不再停留，压低身形快步推进。
沿途矿道不断变宽，岩壁上的红漆也越来越厚，顺着石面往下淌，无数模糊的人脸在漆层里沉浮，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
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像有无数只手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
陈砚咬紧牙关，用残痕强行筛掉大部分残念，只留下关键信息。
洪流般的记忆里，他捕捉到一个画面，技术员林岩，当年也是在这条矿道里，跌跌撞撞走向核心，手里攥着那支钢笔，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一个人不够。一个人的注视，撑不崩它。】
陈砚瞳孔骤缩，这句话在残念里反复回响。
前方豁然开阔。
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
中央是一整片半凝固的暗红漆湖，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漆液缓慢翻滚着，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湖面不断浮沉、聚合、再散开……
湖水泛着诡异的黏稠光泽，像活物一样，慢慢地呼吸着。
矿脉核心，他们三人到了。
漆湖表面微微隆起，一股股细小的红色触须从湖面探出，在空中轻轻摇摆着，像是嗅觉敏锐的触角，缓缓转向闯入的三个活人。
“苏岚，做好准备。”陆探员攥紧短刀，“集中你全部注视，投向本体。一次释放，冲击它的承载上限。”
苏岚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直直的投向中央漆湖。
刹那间，漆湖像是感受到了威胁，在剧烈沸腾。
所有沉浮的人脸同时转向她，无数道目光反向盯在苏岚身上。
她全身红纹炸开，顺着脖颈继续往脸上攀爬，细密得如蛛网一般。
生命的气息如肉眼可见般在她的脸上流失。
“来了！”苏岚咬紧牙关，目光稳稳锁住本体，不躲不移，把全部的注意力死死压过去。
本体疯狂吞噬她的注视。
湖面红漆暴涨，向四周漫溢，几乎要涌出石台。
陈砚站在侧后方，海量的残念洪流仍在冲刷他的大脑。
疼痛几乎撕裂颅骨，但他死死咬住最后一丝清醒。
他看见了。
林岩当年也是这么做的，一个人，举着全部目光砸向本体。
漆湖炸开，红漆席卷整个溶洞，林岩被标记吞没。
【单一的一个人的注视，不够。本体吞下他，反而更强了。】
“陆队！停不下来！”陈砚厉声嘶吼，“一个人的注视撑不崩它！林岩当年就是这样死的！”
陆探员心头一沉，眼睛死死盯着翻滚的漆湖。苏岚的目光还在持续供给，本体越吸越亢奋，漆湖的水位越涨越高。
再这么下去，苏岚会被抽干。
“还有什么办法？”
陈砚盯着翻滚的漆湖，残念里的画面在脑子里飞速闪回。
本体吞噬了无数死者的注视，把那些目光尽数封存，储存在漆湖之内，作为它持续狩猎的养分。
他猛地抬头。
“本体靠吞注视存续，吞进去的注视全锁在湖里。”陈砚抬手直指漆湖，“我如果把封存的那些死者的注视，强行撬出来，让它们掉头反噬本体自己呢？”
溶洞安静了半秒。
“你有几成把握？”陆探员沉声。
“不知道。”陈砚摇头，“但再耗下去，苏岚撑不到最后。”
陆探员深深看他一眼，突然咬牙：“动手！苏岚继续吸引注意，别让本体分神！”
陈砚闭上眼，催动残痕。
不再读取单个死者。他将整个异能，伸向那片封存了无数亡魂的漆湖。
指尖，仿佛触及了一片冰凉的、由无数目光织成的网。
他用力地撕开！
溶洞之中，骤然响起无数层叠、低沉的低语。
那是几十年来，所有被标记猎杀，困在漆里没能散去的意识，在同时苏醒。
漆湖，剧烈震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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