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荧光灯一直亮着,照在盖着白布的遗体上。老周已经被安置在隔间的角落里,异调局的人会等天亮之后,按特殊流程移交尸体。
余下几人短暂休整。
时间只有四小时,没有人能真正的入睡。
苏岚靠在一张折叠椅上,身体维持着固定姿态,只敢极小幅度转动眼球。
“痛感在慢慢变重。”苏岚低声说,“现在已经不是皮肉疼痛,而是像有东西在往我的骨头里面钻。只要我下意识去地看那些红丝,它就爬得更快。”
陈砚坐在对面,指尖轻轻按压太阳穴。
之前读取搪瓷杯留下的后遗症还在,矿工临死的画面时不时在脑海一闪而过,岩壁渗红漆,漆里沉浮无数扭曲人脸。
残痕带来的记忆不会自动消退,像是在他脑子里多装了别人的死亡。
陆探员坐在前台,翻着刚从总部调过来的一份扫描件。
纸张泛黄,字迹潦草,是当年矿坑封坑前最后一名留守技术员留下的笔记。
原件被锁在档案馆里,只能拿到电子版。
“找到了。”陆探员抬眼,把平板推到陈砚面前。
笔记的主人姓林,当年负责矿脉勘测。
文字断断续续的,越往后,字迹越潦草,很多地方墨迹被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矿层里的红矿粉不是矿物。
它在呼吸。
我们以为是矿浆渗出,其实是它在往外伸触手。
它要目光。人看见它,注意力落上去,就会被它抓住。标记不是毒素,是一种契约。
不能毁矿层。试过爆破,爆炸只会把它打散,散出去的矿粉会附着在任何物体表面。
它的本体没有固定形态,是无数被吞掉的意识,泡在红漆里凝聚出来的东西。
所有被标记死去的人,意识不会消散,全部困在漆里,变成它的一部分,帮它捕捉下一个猎物。
有一个办法,代价极大。
用大量的注视,集中投向本体。
它吞注视为生,可一次性塞进去超过它承载上限的意识,就会被撑崩。
但去做这件事的人,会被本体优先锁定。”
陈砚一行一行读下去,心跳慢慢沉下去。
之前他的那个猜想,并不是凭空臆想的。
几十年前,就有人想到了这个办法。
“大量注视,过载反噬。”陈砚低声复述,“但实施的人,会被本体第一时间盯上。”
“笔记后面缺了大半页。”陆探员指着屏幕下方,“最后几行文字直接断掉,没有写后续,不知道林技术员最后有没有尝试,成功还是失败。档案记录,他在封坑前一天失踪。”
陈砚盯着平板上残缺的文字。失踪,大概率也是被标记,死在了矿坑深处,意识被卷入红漆本体。
“所以爆破行不通。”陆探员皱起眉头,“硬摧毁矿脉只会把它打散,矿粉随风扩散,到时候整座城市无数墙面、木门都能变成它的诱饵,后果更糟。”
苏岚安静听着,缓缓开口:“也就是说,唯一可行的路,就是主动把大量注视,集中投给本体。”
“是。但风险不可控。”陈砚看向她,“你身上已经带着标记,你的注视本身就会被它牢牢锁定。一旦靠近核心,你的猎杀进程会直接提速。”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苏岚平静道,“反正标记不会消失,我只是把终点提前,换一个机会终结它。”
陆探员沉默。
他清楚苏岚的选择有多残酷。
可眼下没有别的方案。
“我们再找找,有没有林技术员的遗物。”陈砚忽然开口,“如果能拿到他当年随身的物件,我启动残痕,看看笔记断掉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能知道这个办法的破绽。”
陆探员立刻联络总部,调取档案馆的物证清单。几分钟后,消息传回。
“林技术员当年随身带了一支钢笔,失踪后遗物在矿坑核心外的碎石堆找到,已经封存在物证库。不过时间来不及,四小时内调不到。”
陈砚垂下眼。
机会断了,没法读到笔记缺失的那段真相。
“那只能靠我们自己判断。”陆探员合上平板,“二次下矿,队伍精简。我、陈砚、苏岚,再加一名探员在外围洞口警戒,不深入核心。苏岚作为‘注视’的载体,我们掩护她抵达矿脉核心。
到达之后,由苏岚集中视线投向本体,尝试过载反噬。”
“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陈砚提醒,“一旦启动,本体所有力量会全部锁定苏岚。我们必须做好应急撤离准备。”
休整的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砚靠在墙边闭目休息,但不敢完全放空思绪。
他在脑子里反复复盘所有规则。
苏岚一直保持静止,很少说话。
她偶尔低头,用余光瞥一眼小臂上蔓延的红纹,随即立刻移开注意力,不去辨认那片红色。她已经熟练掌握延缓猎杀的办法,只是延缓,无法停止。
“还有一小时。”陆探员看了一眼计时器,“检查装备。合金短刀、强光手电、信号通讯器,还有气血驱诡挂坠。挂坠只能短暂压制微弱的诡异,对本体作用有限,聊胜于无。”
陈砚摸了摸口袋里那把短匕首。他没有气血,这件武器在他手里,更多是心理安慰。他真正的武器,依旧是残痕。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本体内部封存着所有死者的意识。那我靠近核心的时候,周围矿漆里,会不会有大量残留的记忆碎片?不用触碰遗物,直接就能看见?”
陆探员一愣:“不清楚。残痕的触发条件,官方档案记载是接触死者遗留物件。能不能直接读取矿漆里封存的意识,没人试过。”
“那就只能到时候再看。”陈砚点头。
窗外雨势减弱,变成细密的毛毛雨,天色在云层后面微微泛白,快要破晓。
黑暗即将退去,但地底矿坑之中,那片红漆不会休息。
苏岚慢慢活动手指,动作幅度压到最小。她小臂上的红纹已经爬到肘部,那股钻骨的酸胀感越来越强。她的倒计时,一直在走。
“准备出发。”陆探员站起身。
几人收拾装备,走出便利店。
越野车再次启动,朝着黑岩山开去。
这一次,他们不是去寻找线索。
他们是主动赴约,去地底深处,直面诡物本体。
成败全系于一场以“注视”为筹码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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