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的规矩,大多都是吓小孩的。
可唯独七月半的禁忌,是真能要命的。
七月不夜行,夜半不回头,路遇纸灰莫落脚,身后唤名莫应声。
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爷爷念了十几年。
以前我只当是乡下老人的封建迷信,直到今晚,农历七月十四,鬼门大开的夜里,我踩进了封门村。
二十年了。
这座被大山锁死的村子,在官方档案里,早就没了。
记载很简单:二十年前山洪暴发,山体滑坡,全村一百二十七口人,无一生还,定为天灾,彻底封村封山。
所有人都死了。
除了我。
我是村里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唯一一个,知道那场山洪是假的人。
夜里十点多,深山里的风根本不像盛夏。
凉,刺骨的凉。
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贴着地皮跟过来,潮湿寒气混着淡淡的香灰味,直往鼻孔里钻。
山路荒草丛生,石子路被野草盖得看不清原貌。荒无人烟,虫鸣死寂,整座大山静得离谱。
可我低头的瞬间,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满地纸灰。
整条通往村子的山路,从山脚一直铺到深处,密密麻麻全是烧过的黄纸灰。
不是陈年旧灰,不是风吹残留的碎渣。
是温的。
我脚边的纸灰,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这根本不合常理。
纸烧完,落地即凉,风吹即散。
能留存温度的纸灰,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刚刚有人在这里大批量烧纸。
要么……根本就不是活人烧的。
爷爷传下来的阴行规矩,瞬间从我脑子里窜出来——
荒村见温灰,阴阳已倒转。
今年的鬼门,提前开了。
我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下意识就想转身跑路。
我在外躲了整整二十年,每年七月都刻意离得远远的。我不想回来,更不想掺和村里的旧事。
可这次不行。
一封没有署名的短信,一句“你再不回来,该还债的,就该找上门了”,逼得我不得不踏回这片死地。
我以为最多撞见点脏东西、撞点邪。
直到那个声音,贴着我后颈,轻轻响起来。
“林砚。”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软,温柔得像是熟人在喊我名字。
可这深山荒村,二十年无人踏足,根本不可能有活人。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脚步死死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我死死咬着牙,牙关发颤。
最怕的东西,还是来了。
七月半夜路,最忌三样。
忌吹哨,忌回头,忌被人喊全名。
人身上有三把阳火,头顶一把,双肩各一把,镇身辟邪,百邪不侵。
一旦回头应声,肩头阳火必灭。
回一次头,灭一把火。
回三次头,三火尽散,阳气绝,活人当场就成了阴路孤魂的替身。
我不敢动,不敢喘气,连眼珠都不敢乱转。
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潮湿、阴冷,带着水底泡烂的腥寒气,完完全全贴在了我的后背上。
那道女声,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二十年了……你终于肯回来了。”
“该还债了,林砚。”
头皮像是被无数细针狠狠扎着,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灌进四肢百骸。
我听得出来,她没有厉鬼索命的凶戾。
只有一股子压了二十年的深怨。
不是恶鬼害人的疯狂,是沉冤二十年的静静等待。
也正是这一刻,我彻底明白。
山里的怪事,路上的温灰,提前洞开的鬼门……
不是我撞邪。
是它们,等了我整整二十年。
我是唯一活下来的人,我是那个本该一起死、却苟活人间的漏网之鱼。
我欠全村的债。
就在我强行稳住心神、拼命回想避险规矩的时候。
一只冰凉透骨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左肩膀上。
啪。
一声极轻的微响,仿佛烛火一口气被吹熄。
我左肩瞬间一空,浑身暖意瞬间抽干,整个人仿佛被扔进万年冰窟。
耳边骤然炸开铺天盖地的哭声。
孩童啼哭、老人呜咽、女人悲泣、男人低吼……
无数道哭声从地底、从山林、从漆黑的村深处涌出来,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百鬼齐悲。
我左肩的阳火,灭了。
鬼门……
彻底开了。
我不是回乡探故。
我是被这片死了二十年的村子,专门等回来——
讨债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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