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肩阳火熄灭的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变了样。
原本漆黑死寂的山路,不再纯粹的黑。
视线边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白雾,天地间的颜色褪得发淡,四周景物变得虚幻扭曲。
这是开眼。
不是什么神通,是活人灭了阳火,阴阳两界的屏障裂开缝隙,能看见平日里看不见的东西。
我僵硬地转动眼珠,余光扫过道路两侧,头皮再次炸开。
整条进山小路的两旁,整整齐齐站满了人影。
老人、孩童、妇人、壮年汉子。
一个个垂着头,安安静静立在荒草里,一动不动。
他们不飘、不晃、不扑过来,就那么沉默地看着我。
是封门村死绝的那一百二十七口人。
二十年积压的怨气,没有疯狂嘶吼,没有狰狞扑杀,只有一种死寂沉沉的凝望。
看得人心里发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瞬间反应过来——它们真的不害人。
刚才拍我肩膀的那只手,那道女人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杀意。
它们只是在等。
等我这个欠了全村人命的活人,回来还债。
百鬼无声,远比厉鬼嘶吼更吓人。
起码嘶吼是外露的凶,这种沉默,是静静等着秋后算账。
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压下双腿发软的本能,慢慢挪动脚步。
爷爷生前教过我,鬼门初开,阴魂围人,最忌慌逃。
活人阳气一乱,心神一崩,不用鬼动手,自身阳气溃散,当场就得留在这里。
哪怕灭了一盏阳火,我现在依旧是整片荒山唯一的活人。
活人有规,阴魂有界,只要不破禁忌,就能撑住。
山路不长,我走得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脚下温软的纸灰被我踩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二十年前的血色旧账上。
短短几十米路,我硬生生走了五六分钟。
直到视线尽头,老槐树的黑影彻底笼罩下来。
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是村里最阴的东西。
老话讲:槐木藏鬼,老树纳阴。
越是荒年鬼月,老槐树底下,越容易聚煞锁魂。
可今晚的老槐树下,不止树影。
我瞳孔猛地一缩,浑身寒意暴涨。
树底下,摆着一张崭新的黑漆木桌。
桌上香炉端正,三根长香静静立着,青烟袅袅,还在缓慢燃烧。
旁边摆着苹果、清水、糕点,样样新鲜,半点没有放置许久的枯败。
最致命的是桌正中央——
立着一具红衣纸人。
纸衣鲜红刺眼,在漆黑山夜里诡异得扎眼。
纸人的眉眼被人细细勾勒,五官清晰逼真,不像街边随便扎的粗劣货色。
而在纸人胸口,用浓黑墨笔,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林砚。
我的名字。
清清楚楚,一笔一划。
轰的一声,脑子里瞬间炸开所有阴行禁忌。
七月半,鬼月开煞。
鬼月不立生人像,立像必替命。
这是爷爷再三叮嘱我的死规。
鬼月之中,但凡有人为你立纸像、塑替身、刻名寄魂,就是布下了替命大阵。
用意只有一个——
让纸人替我死,让我替纸人入阴。
谁布的阵?
谁提前二十年算准我今晚必回村?
荒村封山二十年,无人踏足,无烟火、无生人迹。
可眼前香是新燃的,果是新鲜的,纸人是刚扎的。
有人比我先到。
不是鬼。
是活人。
这一刻,我后背彻底凉透。
之前我一直以为,今晚的诡异、温灰、鬼唤、拍肩灭火,都是阴魂讨债。
直到看见这具写着我名字的纸人,我才彻底想通透。
鬼,从来没想过杀我。
是人想借鬼门大开,借百鬼怨气,借七月半天道规则,活活献祭我。
所有的阴邪异象,所有的夺命禁忌,都是活人布置好的杀局。
鬼只是刀。
人才是布局的人。
我死死盯着那具红衣纸人,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
对方太狠,也太懂行。
选在七月十四鬼门将全开的这一刻,选在封门村百鬼怨气最重的位置,布替命阵。
阵法一旦彻底成型,不用鬼扑,不用人下手。天亮前,我的魂魄就会被纸人吸走,阳寿剥离,悄无声息死在这座山里。
对外依旧是——进山探险,意外失踪。
和二十年前的山洪天灾,一模一样的封口手段。
我抬手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
漆黑死寂的村内老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缓慢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一步,又一步,不急不缓朝着村口这边走过来。
那是活人的脚步声。
沉稳、有序,带着活人的厚重气息,和阴冷鬼气完全不同。
他藏在黑暗里,不露身形。
但我知道。
那个布下替命杀局、等了我二十年的人——
就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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