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把样衣拎进屋,没有开大灯。
他只开了床头那盏夹子灯,光打在白墙上,再弹回来,屋子里的物件就都有了影子。他先把门反锁,又撕了一条胶带,把门缝从上到下封了半指宽。封到第三下的时候他停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没有道理:门缝封得住风,封不住昨天晚上那种敲门声。
他把样衣放在桌上,凑到灯底下看那颗吊牌。
编号是七位数,前四位是三〇八八,后三位是〇一七。他拉开抽屉,把压在上架表底下的那张供应商报价单抽出来,一行一行对。三〇八八这个前缀对得上,是下周要上的那个款;〇一七这个尾号也对得上,是他排在第几个上架的顺序。
他对了两遍,两遍都一样。
江宁把那件样衣翻过来,摸内侧的缝线。线是白色的,走得很密,针脚比他在供应商样品间里见到的那件还匀。他做了四年跨境,摸过几百件样衣,手上的感觉不会骗他:这件衣服是真的,从料子到做工都是真的,是他下周要上架的那一款在他还没下决定之前就被做出来了。
他想起老陈昨天在微信里说过,这批货要等周五的排产。
今天是周二。
他把样衣叠好,压到枕头底下,回到电脑前。屏幕还停在那条俄语差评上,光标在回复框里一闪一闪,他昨天写的那半句话还在里头:“米哈伊尔,您好,我这边核对一下订单,稍后……”
稍后后面是空的。四年客服教会他一半的道理:能拖的不要立刻答,答了就收不回来。另一半道理他昨晚才刚知道:回了,就算你应下来。
他把那半句话删掉,重新写。
“米哈伊尔,您好。关于您反映的衣服问题,我这边核对到您收到的是一件加厚羽绒服,与我方发货单一致。夹克款式本店从未上架,也从未寄出过。如您方便,请提供一张衣服照片,我按丢件全额赔付,不需要您退回。”
写完他看了三遍,把最后一句里的“丢件”改成“错发”,又删掉“不需要您退回”,改成“运费由我承担”。改到第四遍,他发现自己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留台阶,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年,熟练到不需要过脑子。
他按下发送。
发送成功的绿标弹出来那一刻,他耳边很轻地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隔壁屋里把一本书合上了。
紧接着,桌上的手机亮了。来电显示是母亲。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接起来。
“妈。”
“我刚醒,你怎么这个点还醒着?”
“店里有点事。”
“你那边几点?”
“三点二十。”
“那你那边天还没亮吧?”
“没亮。”
母亲在那边舒了一口气,说她就是怕他又搞混,还问他上周交代他的事情记住了没有。他说记住了。母亲说记住了就好,别老熬夜,然后把电话挂了。
电话挂了以后,江宁坐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母亲上周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不是记不清,是想不起。那个位置是空的,像一页被裁掉的纸,边缘齐得发毛。他记得上周他们通过电话,记得她说话时带着笑,记得自己嗯了几声,可他把她说的那句话本身丢了。他伸手去抓,只抓到一点很轻的尾音,像是谁在半闭上门的屋子里最后嘟囔了半声。
他坐了一会儿,去看后台。
后台首页的纠纷率,从昨天的百分之五点六,掉到了四点一。
四个小时里他什么都没做,只发出去一条回复。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背离开椅背。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账:他应了米哈伊尔,米哈伊尔那头安静了,他这边用一段关于母亲的记忆付了账,平台用一个数字告诉他这笔钱到账了。
他重新点开那条三个月前的差评。
“鞋还在。”
订单详情往上翻,退款记录那一栏写着已关闭,关闭时间是今年的七月十四号。物流记录那一栏写着已签收,签收地点是叶卡捷琳堡,签收时间一栏里的日期他看了三遍:七月十四号,二〇二三年。
他点了刷新。页面转了一圈,签收时间变成了二〇二六年,跳出七个字:物流信息已更新。
他再点一次,又回到二〇二三年。
他打开电脑里那个存了一年的文档。文档还是十一条,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只露出了前三条。可现在屏幕上,第四条的字比别的字都黑,像是刚被人用浓墨描过一遍。
四、退款成功的订单仍来差评,先查物流单号尾号。
他翻到物流单号,把尾号四位读出来:六二九九。
这个数字他认得。三年前他从上一家公司离职,手里压着三十七票待查的件,其中一票他追了十一天没追回来,被平台扣了八百块绩效,那票的尾号就是六二九九。他记得这个数字,是因为那年年底他给自己立过一个规矩:记不住的数,就写在手背上。
他的手背上现在什么都没有。
桌上的手机就是这时候震起来的。老陈。
“江老板,你那个款到底还要不要?”
“要。”
“要你倒是打钱啊。我这边档口等米下锅,你一句排产延后,我料都给你裁好了。”
“老陈,我问你一件事。”江宁说,“前天晚上,你是不是从你仓里发过一批货出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老陈说:“发了一批, twelve十二号发的,十二件,全是你的款,收货地址我看都没看,人家拿了截图来定的。”
“谁定的?”
“我哪知道谁定的,人家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一片雪地。”
江宁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一片雪地,那是米哈伊尔的头像。
“面单呢?”
“面单在人家自己手上,他说自己打。我出仓就行。”
“系统里没有这批货的面单。”
“那我不知道,反正货是从我仓里出去的。”老陈在电话里骂了一句,又忽然把声音压低了,压得像是怕隔墙有耳,“江老板,我跟你讲一件事。四年前,老雷走的那天,也有人来我档口拿过一批货,也是这个样子,也是拿了后台截图来定的。”
“老雷。”
“你对他的名字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我那批货后来一查,定金是按四年前的汇率付的。”
江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陈又催了两句钱,说周五之前不到账就停他的排产,然后把电话挂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里他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嗡的一声,比往常长。
他走过去,把冷冻室的抽屉拉开。
抽屉里结着一层薄霜,霜上放着一卷打包胶带。胶带是透明的,用过了,绕在抽屉把手上,从头到尾绕了十二圈,最后一圈还留着一个撕口,撕口很新。
他没碰那卷胶带。他把抽屉推回去,推到底,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他听见胶带被撕开的声音。
声音是从冰箱里头发出来的。很长,很慢,一圈一圈往外撕,撕出来的空响在冷冻室里撞了几下,撞回来的尾音贴着他的耳骨。
他站在冰箱前面,一只手还按在把手上,没有拉,也没有松。
“谁在里面。”他说。撕胶带的声音停了,压缩机还在转,转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