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十分,天还没亮,窗外的天是一种没有深浅的灰。江宁把椅子搬到冰箱旁边坐着,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轻响。
他把电脑合上,只用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桌上摆着一个铁盒,是原来装茶叶的,里头一张一张码着差评截图,每张底下垫一张写好日期的便签。前四张是今天的,第五张是从昨天翻出来的,第六张是三个月前那双鞋。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准备材料。
手机还停在那条差评上。“鞋还在。”三个字,他昨天读过一遍,今天凌晨又读过一遍。守则第二条写得明白:过夜的那条,不要再读第二遍。他读了三遍。
第四遍是他自己点的。
他把那三个字点开,放大,看到买家昵称是一串没有规律的俄文字母,头像是一片灰。
就在他放大那一瞬间,耳边那个声音又回来了:很低的俄语男声,含混,慢,讲到一个词的时候会停一下,像是边说边在心里掂量。这一次他听懂了一个新的词,那个词在俄语里是“鞋”的意思。
他把那三个字又缩小回原样,退回订单页,手指在屏幕边上停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连那双鞋的订单是哪一天下的都记得,却想不起母亲上周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什么。
声音与手机无关,手机音量早就关了。它是从他自己脑子深处往上返的,像楼下的水泵在墙里头抽水。
他去洗漱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水声里那个声音还在。他关上水龙头,那个声音也停了一拍,然后接上了,像刚才那句他没听完的话现在有人续上去给他听完。他抬起头,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水汽里他的脸是歪的。
他给平台客服打电话,按了三次零,接进来一个机器人,用很标准的声音问他描述问题。他说我收到一条不属于我的差评,机器人说已为您转接专员,然后电话里响了一段音乐,音乐放到第四十秒的时候断了。
他给老雷发微信。老雷是他四年前的主管,是这十一条守则原来的主人,是他手里唯一一条可能知道内情的线。微信发出去,弹回来的是一行灰字:该用户不存在。
他把老雷的微信名片点开,头像是一片黑,昵称只有一个字母 L,地区那一栏是空的。他又翻了翻相册,找出四年前部门团建的照片。照片八个人站在展会门口,老雷站在最边上,半张脸在阴影里。江宁把那张脸放大,一直放到像素变成格子。
格子里老雷的嘴角是平的,可他的眼睛看的不是镜头,是拍照的人手里那件样品。
也就是说,四年前那张照片,拍的是江宁自己。
江宁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桌角那只电子钟自己跳到四点四十。
他去查那个尾号。六二九九四个数字,他在快递官网的查询框里输了四遍,回车四遍,页面每次都给同一行字:查无此单。
他不死心,按面单上的网点电话打了过去。对方是个接了夜班的中年男人,声音沙哑,说系统里确实没有这一单,但底册里有,四年前的老底册,电子化的时候漏了一部分。
“有这一单吗?”江宁问。
“有。收件人姓江。”
“寄件人呢?”
“寄出方那一栏,是空白的。”
“货呢?货到哪儿去了?”
对方在电话那头翻纸,翻了两分钟,说:“货没到南宁。货在叶卡捷琳堡转了一圈,又回南宁仓了,压在最里头,一直没人提。”
江宁的嗓子发干。叶卡捷琳堡,是那双鞋的签收地。
“能帮我查一下是哪一天吗?”
“二〇二三年七月十四号。”
江宁把电话挂了。他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二〇二三年七月十四号,是他弄丢那三十七票待查件的日子,是他那年年底绩效被扣八百块的日子,是他决定离职的日子。
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不是敲门,是门铃,一声,短,礼貌。这个点儿不会有快递,不会有房东,不会有知道他这个地址的人。他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猫眼蒙着一层灰,他先用袖子擦了擦才看清楚。
楼道灯底下站着老陈,穿一件皱巴巴的短袖,手里拎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一家广州档口的名字,胶带缠了三道,最底下那道已经开了。
江宁把门打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发货地址上写的这儿。”老陈把纸箱往他手里一塞,径直进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扫到桌上那个铁盒,停了两秒,“我就坐最早一班高铁来的,六个小时。江老板,我跟你说件事,说完我就走。”
“说。”
“前天晚上,有人加我微信,拿了你后台的截图来我档口订货。”
“我知道,雪地头像。”
“你知道?”老陈的眉毛挑起来,“你知道你还问我?”
“你先说。”
“十二件,全是你的款,吊牌编号从〇一七开始,一件一号,一件不错。定金按三年前的汇率付的,我一觉醒来账上多了八千多,我当是谁搞错了,还高兴了一上午。”
老陈说到这儿,把纸箱拍开。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件样衣,藏青、黑、深灰三色各四件,领口的标还没剪,塑料膜上凝着一层从南宁带出来的水汽。江宁伸手一件一件摸过去,摸到第十一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十一件的吊牌编号,是他排在两周后上新的那个款。
第十二件的编号,是他昨晚才收到样品、还没决定要不要上的那个款,那款连主图他都只拍了一半,存在手机里没有传给任何平台。那件样品现在压在他的枕头底下,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一件货在上架之前就被人做出来、订走、又送回到他床上。
“老雷走的那天,也有人来我这拿过货。”老陈把声音压下去,“也是这个样子,也是拿后台截图,也是按老汇率付定金。我那批货后来一查,根本没有发货记录。”
江宁抬起头:“四年前?”
“四年前。七月。”
江宁没有再问下去。老陈也没有再说,他临走前指了指那只铁盒,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就带上门走了。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老陈走后他没有坐回椅子上,就站在床边看着那摊衣服。床上十二件样衣一件一件排过去,袖子垂在床沿,领口朝同一侧歪着,像一排没有身体的人站着听他说话。
江宁站在床边,从头数到尾。数到第十二件,他停下来,又重新从头数。
这一遍数出来是十三件。
他没有眨眼,又数了一遍。十三件。
手机就是这时候震起来的。新差评,来自俄语区,买家昵称那一栏是他自己的店铺名,只多了一个数字 1988。
差评只有一句,俄语原文底下压着一行翻译:
“你终于应到第四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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