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则是上午十点亮的。江宁记得清楚,因为那会儿他刚把老陈送出门,回到桌前,文档自己在屏幕上翻了一页,停在第七条。那一行的字比别的都粗,墨色浓得像是刚从笔尖落下去,墨迹还没干透。
七、一晚上最多应三条。应到第四条,天不会亮。
他把这行字抄进铁盒,垫便签,然后把电脑合上,在灯底下坐了很久,坐到台灯的白光在桌面上烫出一小圈亮斑。
他坐下来做的第一件事是盘点。
从三九天算起,他在凌晨三点以后发出去的回评,一共三条。三条都是他亲手按下的发送,三条都带走了他一样东西。
第一条,米哈伊尔。全额赔付,不退货,末尾多送一句废话。
第二条,注销账号。没有称呼的那一条。
第三条,第 12 单。昨天下午,那条“你终于应到第四条了”他自己也没忍住,回了一句“知道了,货会查”。
他当时回那一条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后脖颈一层一层地冒凉气:他明明数过自己应了几条,明明记得第七条,可他还是回了。回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这人知道得太多了,总得压他一句。
原来压他一句,也算应。
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三条一条一条摆开看。三条有个共同点:每一条他都给自己找过理由。找理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现在摆开来,三条全是给别人开的门。
桌子上那杯豆浆凉了,皮结了一层。他把杯子推开,从抽屉里翻出打印纸,把十一条重新打了一份,压在鼠标底下,又拿红笔在第七条上画了一道横线。
打完他盯着第七条看,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一条的前半截和后半截中间,有一个句号。前半截说的是量,后半截说的是后果。他从前读这种句子,读的是量,从来不读后果。
天不会亮。
他把打印纸翻过来,对着灯看背面。背面靠近底部,有一条撕痕,撕得很浅,只撕破了半层,露出底下一角被撕掉的纸边。他把指甲伸进去,把那一角挑出来。
挑出来的那一块上,有半行字。
他拼了很长时间,拼出来的是:十一、看到自己的收货地址,全部下架,去海关门口坐一夜。
这一条是全的。可被撕掉的是另外半截,撕口正好切在坐一夜的后头。也就是说,第十一条原先比他打印出来的长,后半截在到他手里之前就没了,是他打印的时候就没有的,还是老雷给的时候就没有的,他无从判断。
他把那半块纸也夹进铁盒,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不敢往下想的事实:他打印的那张纸,不是十一条的全部,老雷给他的文档也不是。
桌上的手机就是在这时候震的。
新差评。汉语区。买家昵称那串乱码,这回后面跟了一个数字。
这一条不是文字,是一个视频。封面是一张图:一台电脑,一个男人的侧脸,屏幕上开着卖家后台,后台的列表停在第五条待处理。封面的右下角有时间水印,水印上的日期是昨天,时间是凌晨四点四十一分。
四点四十一分,他在等天亮。
昨晚四点四十一分,他在等天亮。
江宁的手压在鼠标上,压了整整一分钟,没有点下去。他想起第七条,想起那句天不会亮,想起米哈伊尔厨房里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把视频截图,存铁盒,垫便签,然后做了一串动作:退出后台,下架全部商品,关屏幕,关灯,拔网线,上床。做完这一串他躺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又想起第七条,第七条的末尾三个字是天不会亮,他数着心跳等它亮。
他躺下了,却没有闭眼。屋里黑着,窗帘拉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城市的余光,把天花板切成明暗两半。他盯着那道光等天亮,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用客服的口吻数数,先致歉,再给方案,最后留台阶。
等着的时候他想起母亲。
他想起她上个礼拜打的那个电话,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记住了,后来忘了。他摸出手机,想给她回一个,翻到通讯录,找到妈,点进去。
号码还在。十一位数,一位一位都在。
他松了口气,又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为什么在松了一口气之后,才想起自己从来没存过她的号码?
他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妈。”
“你这个点还不睡?”
“马上睡。”
“你那边几点?”
“四点二十。”
“天还黑着吧?”
“黑着。”
母亲在那边笑了一下,说她一醒就睡不着。
“吃饭了没有?”
“吃了。”
“店里最近怎么样?”
“还行,有起色。”
“别太累。不行就回去,我养着你。”他说不用,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母亲说:“我总觉得你出了什么事。”
“没有。”
“你声音不对。”
江宁没有再答。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从眼角往耳后流。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咬着咬着就想起自己连她的号码都记不住,咬着咬着又恨自己连她的号码都记不住。
挂了电话,他在床上坐起来,把脸埋在膝盖上。
窗外还是那种没有深浅的灰。
他听着听着把眼睛闭上了,脑子里走马灯一样过这一个月的事:五月的那条差评,米哈伊尔,注销账号,十二件样衣,红旗巷十四号,冰箱上的守则纸。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排过去,排到最后一格,他忽然发现那地方空着,原本该放在那儿的是母亲上周说的那句话。
他等了很久,等到那条缝隙里的光从灰变成灰白,再变成一种更淡的灰。墙上的钟指着五点五十七,秒针在走。他每一秒都在数,数到第六十下的时候,钟没有响,秒针继续走。
天没有亮。可天也没有全黑。
第五条差评是六点零三分来的。这一条没有文字,没有视频,没有星级,只有一张图,图很小,缩略图上只能看见一片米白色,他点开放大之前先在心里数了三下。图是一张手机拍的,拍的是冰箱门。他的冰箱,米白色的门,门上贴着他打印的那张十一条守则,纸角用一小块胶带压着。
他从来没把那张纸贴到冰箱上。
江宁走过去,把图放大。纸上的字他能看清,第一条到第十一条都在,位置和他打印的那张一样。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挪,挪到第三条,停住了。
第三条的底下,多出一行字。
手写的,笔锋压得很重,撇出锋,收笔往里带。老雷的笔是瘦的,他的笔是方的,这一笔两个都不像,像是第三个人写上去的。那行字是:
“别信第七条。” 他把那五个字念出声。念完他站在冰箱跟前,一股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打在他小腿上。他伸手去摸冰箱门,门是凉的,凉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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