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第二条差评是俄语区的，九点十四分。
江宁端着碗豆浆坐到桌前，一眼先看见买家那一栏：该用户已注销。灰色的字，前面一个灰色的人形剪影。他揉了揉眼，把那行字点开，页面跳了一秒又跳回来，还是那一行灰字：该用户已注销。
差评本身还在，挂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账号底下：
我收到的不是这一件。你们发错货，而且都是褶。
没有星级，没有追评，没有申诉按钮，一个注销了的账号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条冲他来的差评。
他点进那笔订单，从尾号往上翻：订单存在，付款存在，揽收存在，揽收地点是广州；从广州出去之后的记录只剩一条，清关中，清关日子是六天前。换句话说，这件货从出仓起就没有动过，此刻正躺在异地海关的传送带上，连国门都没有出。
可订单最底下一栏写着已签收：签收时间三天前，签收地点叶卡捷琳堡，签收人签名栏里有一个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俄文字母。
一件没有出境的货，在三天前被签收了。
江宁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他从前查这种件的办法是打客服、催承运商、等回执，可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盯着。盯到第十几分钟的时候，那串物流编号的后头浮出另外一行字。
那行字是淡红色的，比编号本身细一号，浮在半透明的底上，像谁用一根蘸了水的笔在编号旁边补了一笔：
此件不存在。
他把眼睛闭上，再睁开，字还在；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字还在；他把鼠标从那一行上划过去，光标直接穿了过去，字没有反应。那不是页面元素，是他眼睛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他坐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去回那条差评。买家已经注销了，回评发出去没有任何人会看见，他甚至不知道这条差评还会挂多久。可他还是写了，写得很慢：
货没有出境，清关记录停在六天前，你收到的那件不是本店发出的。如你手中那件仍在，请按丢失件处理，我全额赔付，不需要任何凭证，也不需要寄回。
写完他再看一遍，发现这句话开头没有称呼。从前他写回评都是称呼开头，买家您好，或者亲爱的顾客，这一句没有称呼，因为他知道这条差评没有买家，这一条是写给他自己的。
发送成功。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代价到账。前两次的代价都是立刻到的，一次是一段记忆，一次是一个编辑权限。这一次来得慢一些，他等了将近十分钟，后台安静，屋里安静，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给自己泡了第二碗豆浆，端着碗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拨号界面上，上头是输入了一半的号码。他不记得自己碰过手机，也不记得自己站起来的。
那串号码他只记得前七位。第八位往后是空的。
他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老陈的名字，点进去，号码那一栏是一串空号，四个零加四个零。他翻通话记录，往前翻了三个月，找到上个月跟老陈通话的那一条，点下去，系统提示：号码已注销。
南京的档口老板老陈，跟他催了两个月货款的供应商，从他手机里消失了，只剩一个名字。
器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不是三下，是七八下，连着敲，敲得很急。
江宁走过去，从猫眼看出去。老陈站在外头，短袖换成了长袖，皱得更厉害，眼睛底下一片青，手里没拎纸箱，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桔子。
他把门打开。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发货地址写的这儿。”老陈没等他说第二句就进了屋，目光先把那扇半开的冰箱门钉了两秒，才转到桌上的铁盒，又转到床头那一排样衣上。
“说。”
“昨天有警察来我档口。”
老陈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两个桔子滚出来一个。他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在身前来回蹭。
“问我那十二件货。我说不知道，人家让我签字。签完人家跟我说，那十二件的编号，是去年一批丢件里的号。”
江宁的心跳停了一拍：“哪一批？”
“你还记得吧，前年冬天，一批羽绒服，在广州仓莫名其妙少了十二件，平台赔的，货主吃了亏。”老陈说，“那一批的编号，跟送你床头那十二件，一模一样。”
“货呢？”
“警察让我退。我退哪儿去？”老陈的声音上来了，又压下去，“江老板，我跟你把话讲明：这十二件你赶紧给我退回来，我给你出一半运费。不退也行，你帮我问问，到底是谁在拿你的号做货。”
江宁没有答话。他走到床边，把那十二件样衣最上头那件拿起来，翻出吊牌，对着灯看那个编号。前四位三〇八八，后三位〇一七。他把这件放下，又拿起一件，编号还是三〇八八，后三位〇一八。他一件一件往下看，看到第十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十件的后三位是〇一六。
他屋里一共十二件，编号从〇一七到〇二八。可是三〇八八这个款，他报给供应商的排产是一共十四件，〇一五和〇一六是样品，样品只打了两件，一件在他枕头底下，一件在供应商手里。
第十件的编号，本该是那件从来没有寄出过的样品。
他把那件样衣翻过来，看内侧的洗标。洗标上有一行小字，是供应商流水线的批号，他认得这个批号，认得这个批号对应的日期：三年前的十月。
也就是说，这件衣服是三年前做的，压了三年，现在到了他床上，编着今年的号。
“老陈，这批货是哪天出的仓？”
“前天夜里啊。”
“三年前那批货，也一样？”
老陈不说话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一排衣服，忽然打了个寒颤，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往门口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背对着江宁说：
“江老板，你听我一句。你那个店，关了吧。四年前老雷就是不听劝。”
门关上之后，屋里静下来。
江宁把手机拿起来，又去翻那个空号。通讯录里老陈的名字还在，号码是四个零。他给这个名字发了一条微信，居然发出去了，没有提示号码异常。
他问：十二件货，是不是三年前就出了仓。
发送成功。三分钟后，老陈回了一个字：
“是。”
紧跟着是一条：
“可前天夜里，也是我仓里出的货。”
江宁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天上是南宁冬天少有的晴，太阳偏西，把对面楼的墙面照成一片橙红。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今天一整天，后台一条新差评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从早上九点十四分那条注销买家起，一直干净到现在。
“明天再这样，我就关店。”
“我把这句话说给那堆衣服听。干净得像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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