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涯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九位宗主，个个衣衫褴褛，袖子破了口子，领口歪到肩膀，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血痕糊着泥。
海风吹过来，破布条子啪嗒啪嗒打在胳膊上。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嗓子眼灌进去，在胸口堵了一下才顺下去，拱手弯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小师叔，弟子率十宗残部，恳请收留。”
说完额头贴地，重重磕了下去，咚一声闷响，泥地上磕出一个小坑。
周屿正坐在门槛上啃一块冷硬的饼子，两只脚悬在门槛外面晃。
他抬眼看了陆无涯一下，腮帮子鼓着还在嚼。
陆无涯保持磕头的姿势不动，手背上的血蹭到了泥地上，暗红色洇进黄土里。
周屿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喉咙咕咚一声，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渣，“你们有什么？”
陆无涯抬起头，额头上沾着泥，泥里混着小石粒，“弟子有忠心、有修为、有这条命。”
“有吃的吗？”周屿打断他。
陆无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哆嗦了一下。
身后九位宗主互相看了看，没人出声。
周屿等了两息，把饼子换到左手，“没吃的就不算投诚。”
陆无涯的喉结滚了一下，额头上的泥往下滑了一小截，“小师叔，我们”
“我不管你们以前多厉害。”周屿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岛上就缺吃的，没有吃的，忠心能煮粥喝吗？”
“不能。”
“修为能当柴烧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
陆无涯猛地站起来，站得太急晃了一下，膝盖撞在自己小腿上，转身对身后一名长老压低声音，“落霞峰那半袋，去拿来。”
那长老跌跌撞撞跑出去，一只鞋跑掉了也没回头捡，光脚踩在碎石子上咝咝抽气。
周屿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鞋不要了？光脚跑不硌吗？”
那长老头也没回，“不要了不要了。”
“鞋都不要了，你们是真穷。”周屿摇了摇头。
片刻后长老扛回半袋灵米，袋子破了个角，米粒从破洞里漏出来，沾在他胸口的血衣上。
陆无涯双手捧到周屿面前，胳膊在抖，声音也在抖，“此乃落霞峰最后半袋灵米，请小师叔收下。”
周屿伸手摸了摸袋子，指腹捏住一粒漏出来的米搓了搓，“行。”
他把饼子塞进怀里，接过米袋放在脚边，顺手把破洞那头朝上摆了摆，“破洞朝上就不会漏了，你们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谢清商站在一旁，翻开《九华异闻录》到新一页，笔尖在舌尖上抿了一下，提笔写道，“《荒岛第一份投名状》：落霞峰灵米半袋，血衣裹之。”
她写完念出声来。
陆无涯听见这话，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从上往下垮了半寸，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掌根蹭过颧骨，蹭出一道干净的印子，“谢姑娘，能否把血衣裹之四个字划掉？”
“据记载，实录不删。”
“那能不能改成衣襟沾尘？”
谢清商笔尾抵着下巴想了想，“据记载，血痕属实，不可擅改。”
陆无涯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头看向周屿。
周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米袋，又抬头看了看谢清商，“这个也要记？”
谢清商点头，笔尖在“血衣裹之”旁边点了一下，“据记载，凡受降必有录。”
“那你记吧。”周屿揪了揪自己的衣角，“对了，我名字怎么写，你会不会写错？”
“屿者，海中洲也。”
“听不懂。”
“就是海中间的岛。”
“那不就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周屿点了点头，“字没取错。”
陆无涯退到一旁，脚步拖在地上蹭出声响。
第二位宗主上前，袍子下摆沾满泥浆，走一步甩一滴，跪下磕头，“请小师叔收留。”
第三位跟上，跪下，磕头，“请小师叔收留。”
第四位跟上，同一句话，同一个磕法。
十个人排成一列，动作整齐得像练过，连跪下时膝盖落地的节奏都差不多。
周屿起初还看着，到第五个时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你们能不能换个词？”
第六位刚跪下，愣了一下，“换什么词？”
“别老说收留收留的，听着好像我开了个客栈。”
“那说什么？”
“随便你说什么。”
第六位想了想，“请小师叔给口饭吃。”
“这个好。”周屿点头，“接地气。”
后面几位也跟着改了，第七位说“请小师叔赏碗粥”，第八位说“请小师叔留条活路”。
小黑蹲在屋檐上，歪着头往下看，三根尾羽一炸一收，每见一个人跪下就叫一声，“一个个，一个个。”
周屿抬头看它，“你在数数？”
小黑歪头，“一个个，一个个。”
“一加一是二，二加一是三。”周屿掰着指头帮它算，“你数到几个了？”
“一个个。”
“算了，你也不识数。”
第十位宗主磕完头，周屿已经靠在门框上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强撑着睁开眼，使劲眨了眨，“行了行了，一人一颗糖。”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毛了，打开来里面是几颗颜色暗淡、大小不一的丸子。
谢清商凑近看了一眼，鼻尖差点贴上周屿的手掌，“这是丹炉底翻出来的辟谷丹渣。”
周屿不管，挨个往他们手里塞，塞到陆无涯时多看了他一眼，“你磕得最响，多给一颗。”
陆无涯捏着那两颗灰扑扑的丸子，指尖发白，“小师叔，这”
“嫌少？”
“不嫌。”
“那就拿着。”周屿又从纸包里摸出一颗特别小的，“这颗也给你，你额头上那个坑最大。”
陆无涯接过第三颗，指甲盖都泛了青，“多谢小师叔。”
谢清商翻开新一页，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郑重写下，“《七岁小师叔以糖受降》。”
她写完顿了顿，笔尾抵着下巴看了两息，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糖实为丹渣，受者无异议。”
陆无涯瞥见那行小字，嘴角抽了一下，肌肉从颧骨扯到耳根，“谢姑娘，这也要记？”
“据记载，实录不删。”
“你方才也说实录不删。”
“这句也是实录。”
陆无涯低下头把三颗丸子攥得更紧，指节咯咯轻响。
周屿已经把糖发完了，拍拍手上的碎屑，碎屑从掌心里飞起来飘了飘，他打了个小小的饱嗝，饼味混着丹渣味从嘴里冒出来，“这饼太干了，噎得慌。”
十位宗主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丹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位宗主小声问旁边的人，“你吃不吃？”
“你先吃。”
“我不敢。”
“那我也不敢。”
陆无涯抬起头，把三颗丸子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口的暗袋里，按了按袋口确保不会掉，“那我们在岛上干什么？”
他问得认真，腰背挺直了半寸，像是等着分配修行任务或护法职责。
周屿正低头抠指甲缝里的糖屑，大拇指抠完食指抠，抠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弹在地上，闻言抬头看他，“帮我盖房子。”
陆无涯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慢慢凝固的，是一下子从期待变成空白。
身后九位宗主同时眨了眼睛，整齐得像排练过，手里的丹渣差点掉在地上。
光脚长老脚趾抠了抠泥地，“盖房子？”
一位元婴长老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丹田，手掌贴在腹部上按了按，“老夫修行八百载”
“修行八百年不会盖房子？”周屿歪头看他。
“老夫精通阵道、丹道、符道”
“就是不会盖房子？”
元婴长老张了张嘴，又摸了摸脉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发呆。
陆无涯嗓子发紧，喉结滚了一下，“小师叔，弟子以为您会安排些修行之事。”
“修行能住吗？”
“不能。”
“修行能遮风挡雨吗？”
“不能。”
“那不就结了。”周屿两只小胖手叉在腰上，“全岛这么多人，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睡地上你们腰不疼？反正我腰疼。”
谢清商的笔停在半空，墨滴悬在笔尖上要落不落，手指在空中临摹了一个“盖”字，“据记载，此事当入起居注。”
“对，记下来。”周屿朝她点头，“明天开工盖房子，谁不来的扣房租。”
小黑从屋檐上飞下来，三根尾羽炸成一把歪扇子，歪歪扭扭飞了半圈落在周屿肩上，朝众人叫了一声，“盖盖，盖房子。”
陆无涯望着周屿，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盖什么样的房子？”
“先把我住的这间修一修，门框裂了，屋顶漏风，门槛也歪了。”周屿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修完这间再修你们的。”
“我们也有？”
“废话，不然你们住哪？”
陆无涯眼眶一红，抬手又要抹脸，发现袖子已经脏得不能再脏了，就用手背蹭了蹭，“弟子以为”
“别以为了，明天早上开工。”周屿转身进屋，门帘放下来遮住身影。
帘子是旧布缝的，中间有个破洞透气，风一吹布角卷起来又落回去。
谢清商合上《九华异闻录》，把它塞回怀里，墨迹未干的纸页贴着她的心口，透过衣衫传来一丝丝凉意，“据记载，九华历三千年，掌门下第一道正令。”
小黑从门帘破洞里钻进去，站在周屿肩上，朝外又补了一句，“盖盖，盖房子。”
夕阳沉下去，海面上的光从金黄褪成灰蓝，十个曾经执掌一方的宗主站在暮色里，手里捏着丹渣，脚下踩着泥地，谁也没先迈步。
光脚长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有谁能借我一只鞋？”
没人理他。
“帮我盖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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