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蹲在屋前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歪树枝,一下一下往泥里戳。
他沿着门框的直线往外画,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格子,嘴里念着,“一。”
又挨着画第二个,“二。”
第三个画到一半,“三,哎歪了歪了。”
陆无涯站在三步外看着,手背在身后,指尖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周屿抬头朝他招手,“你过来看看。”
陆无涯走上前两步。
“这个够躺几个人?”
陆无涯低头看了看格子的大小,声音很轻,“两个。”
“那就睡两个。”周屿继续画第四个,“两个加两个,四个,再来一个睡单人的。”
陆无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用袖子抹了一下脸上干涸的血痕,“小师叔,画这些格子是做什么?”
“分地啊。”周屿头也没抬,“不画格子怎么知道哪块是谁的,到时候挤成一团打架怎么办?”
“弟子以为,大家不会打架。”
“你以为。”周屿哼了一声,“饿三天你看打不打。”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脚底板发麻。
周屿手里的树枝顿住了,“什么动静?”
陆无涯也感觉到了,“地下。”
莫衍的声音从脚底下传上来,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此处是何地?”
周屿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我家。”
莫衍沉默了两息,“本座在此三千年,从未有人在本座头上盖房。”
“那是因为从前没有人给你盖房。”周屿把树枝插进泥里固定住,拍了拍手上的土,泥屑从掌心里簌簌往下掉,“你三千年都没人管,现在有人管了,不好吗?”
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谁把话吞回去吞得太急噎住了。
谢清商蹲在旁边,翻开《九华异闻录》,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墨,侧着耳朵听。
周屿看了她一眼,“你在干嘛?”
“据记载,魔尊以骨简记事,声如刮骨。”谢清商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方才那声音,像极了。”
“骨简是什么?”
“用骨头刻的简牍。”
“拿什么骨头?”
“据记载,多为兽骨。”
“那他也挺省。”周屿弯腰把刚才插歪的树枝扶正,用脚踩了踩根部的新泥,“歪着不好看,直溜溜才顺眼。”
地底的刮擦声停了。
莫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点气力,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上古洞天从无凡主,皆以道韵为基、灵脉为引,方成一方天地。”
他说得缓慢郑重,像在背诵经文,字与字之间留着让人点头的空隙。
周屿听完,眨了眨眼,“你等一下。”
莫衍停住了。
“道韵是什么?”
“乃天地本源之理。”
“本源之理又是什么?”
莫衍顿了顿,“万法归宗之根本。”
周屿皱眉想了想,眉头挤成一个小疙瘩,指着屋角那口石井,“你家门口那个井是我修的。”
莫衍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底彻底安静了。
周屿等了等,没等到回应,“你接着说啊,道韵什么来着?”
没声音。
“人呢?”
还是没声音。
周屿低头继续画格子,“说一半不说了,这人什么毛病。”
谢清商的笔停在半空,墨滴悬在笔尖上要落不落,“据记载,他应当是没话说了。”
陆无涯嘴角抽了一下,迅速抿紧嘴唇,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手指却抖得系不上扣,“弟子去那边看看。”
“别走。”周屿叫住他,“你帮我看看这个格子正不正。”
陆无涯只好站住,对着一个歪了起码三寸的格子说,“正。”
“你都没看。”
“看了,正。”
小黑从屋檐上飞下来,三根尾羽炸成一把破扇子,歪歪扭扭飞到周屿旁边,单腿落地,歪着头朝地面叫,“没没,没了。”
它重复两遍,歪到另一边又歪回来。
周屿摸了摸它的头,“你也觉得他没话说了?”
小黑点头,又摇头,最后把头歪成一个刁钻的角度,“没没。”
过了好一会儿,地底又传来刮擦声,比刚才急了些,咔咔咔咔。
谢清商贴着地面听了片刻,翻开册子写了几笔,念出来,“此子牙尖嘴利,非等闲之辈。”
周屿头也没抬,“他骂我?”
谢清商摇头,笔尾抵着下巴,“据记载,这是夸人。”
“夸人用牙尖嘴利?听着就不像好话。”
“据记载,牙尖嘴利者,善辩也。”
“那不就是说我嘴皮子厉害?”周屿把手里的树枝换到左手,右手抠了抠鼻孔,抠完在裤子上蹭了蹭,“这还算句人话。”
刮擦声又响起,咔一下停住,又咔一下补了一笔。
谢清商侧耳听了一阵,“据记载,他补了一句‘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是什么意思?”
“就是也就那样。”
周屿哼了一声,“夸人夸一半,这人不行。”
他画完最后一个格子,把树枝往旁边一扔,树枝在空中翻了半圈,啪嗒落在泥地上弹了一下,拍拍手站起来,“从今天起这块地都是我家的,谁也不能白住。”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百人站在远处,没人应声,也没人反对。
陆无涯垂着眼,手背上的血痕已经干成暗褐色,裂成细密的纹路,他抬手又抹了一把脸,“弟子遵命。”
“不用遵。”周屿摆摆手,“又不是跟你一个人说的。”
海风吹过来,把几片枯叶刮过人群之间的空地,沙沙响。
周屿转身往屋里走,脚步轻快,布鞋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
他刚迈过门槛,前脚踩进去后脚还没跟上。
莫衍的声音又从地底钻出来,这次语气平得像水面,不起波澜,“那本座的房租,你打算什么时候收。”
周屿停住脚,后脚跟悬在门槛上方。
他没立刻回答,伸手摸了摸门框上那道旧裂纹,从门楣一直裂到门槛边,深得能塞进一枚铜钱,他用指腹顺着纹路从上往下划了一遍,嘴里念叨,“这裂缝得补一补,漏风。”
谢清商的笔又动了起来,刷刷记下这句问话,写完抬头,“据记载,此问甚为关键。”
周屿转过身,蹲在门槛上,两只脚踩在门框下沿,膝盖顶着胸口,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你先说你有什么。”
莫衍沉默了三息。
小黑在屋檐上歪了一次头。
“本座有万年修为、无上魔功、三界秘辛。”
周屿掰着手指数了数,左手掰完右手掰,一共数了三样。
他摇摇头,小胖手在空中摆了摆,“这些不能当饭吃。”
莫衍又沉默了,这回沉默比刚才长。
谢清商又翻开一页新纸,笔尖悬着等他开口。
周屿补了一句,“你有没有能干活的手?”
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气,闷闷的,又干又涩。
“本座的手”莫衍顿了一下,“三千年前曾撕裂虚空。”
“撕裂虚空?那能不能劈柴?”
莫衍没应声。
“会不会挑水?”
还是没应声。
“扫地呢?”
地底的气息沉得比海还深,“本座”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别本座本座的。”周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膝盖弯上留了两个泥印子,“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要能干活的那种本事。”
他走进屋里,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那缝刚好能透进一道光,照在门槛内侧。
地底再没声音传上来。
谢清商合上《九华异闻录》,把它塞回怀里,手指在胸前按了按册子的边角,“据记载,三千年魔尊首度失语,当单独列一条。”
陆无涯望着那条门缝,喉结滚动了一下,抬手又抹了一把脸,这回脸上本来就花了,越抹越花,“小师叔方才那番话”
“怎么?”
“弟子不敢说。”
“不敢说就别说。”
小黑从周屿肩上跳下来,单腿落在门槛上,歪着头朝地面看了半天,尾羽一炸一收,“没没,没了,没没。”
夕阳斜照进来,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盖在莫衍发声的那块地面上,影子边缘微微发红,像一道没画完的格子线。
“那本座的房租,你打算什么时候收。”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