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迫降
石狮一中的九月，暑气还没完全褪去。
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走廊里就热闹起来。校服、书包、水杯、篮球，各种颜色和声响混杂在一起，像是被谁打翻了的调色盘。
邱莹莹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成绩单。纸张被她握得有些发皱，边缘处隐约能看见几个数字——142，138，139，140，然后是，67。
物理，67分。
她把成绩单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口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莹莹！”
林妙妙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她手里举着两盒草莓味酸奶，脸上挂着永远用不完的笑容。
“怎么样怎么样？王老师找你干嘛？是不是又要让你代表学校去参加什么竞赛？”
邱莹莹摇了摇头，接过酸奶，吸管戳进去的动作都比别人优雅三分。
“没什么，就聊聊学习的事。”
“你还有学习的事可以聊？”林妙妙夸张地张大嘴巴，“年级第一诶，蝉联三年，你跟我说有学习的事？”
邱莹莹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酸奶。走廊里有男生经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同伴拽走，走出老远还在回头。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
从高一开始，她的名字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石狮一中。校花、学霸、别人家的孩子，标签贴了一层又一层。男生们私下里管她叫“冰山美人”，说她好看是真的好看，冷也是真的冷，三年了，没见谁能在她跟前多站三秒。
林妙妙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下周的校园文化节，或者隔壁班谁又给谁写了情书。邱莹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口袋里那张成绩单。
67分。
满分150的物理，她考了67分。
离高考还有九个月。如果物理上不去，别说厦大，连本一线都悬。爸爸还在家里等着看她的成绩单，那个凡事都要争第一的男人，要是看到67这个数字，脸会黑成什么样，她想都不敢想。
更不敢想的是，妈妈在厦门，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学习怎么样”。她总是说“还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还行”里，藏了多少次深夜刷题刷到哭的崩溃。
“诶，那边在干嘛？”
林妙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操场方向。
邱莹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操场边的空地上围了一小群人，大多是男生，仰着头往天上看。人群中间隐约能看见一个穿校服的身影，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
“又是科创社那帮人，”林妙妙撇撇嘴，“肯定又是那个王嘉兴在搞什么幺蛾子。”
邱莹莹本来没什么兴趣。她对学校的各种社团活动向来敬而远之，有那个时间不如多做几道题。但林妙妙已经拉着她往那边走了。
“去看看嘛，反正下节是自习课。”
离得近了，邱莹莹才看清天上飞的是什么东西。
一架无人机。不是那种在商场里能买到的成品，而是明显自己组装的。机身架子用的是轻质铝合金，四个旋翼嗡嗡地转着，底下还挂了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小盒子。无人机在距离地面大概三层楼的高度盘旋，动作有些不太稳，像是喝醉了酒似的晃来晃去。
“降！降！降！”
围观的男生开始起哄。
“王嘉兴你到底行不行啊？飞这么高待会儿下不来了！”
“就是，上次那个自动浇花器把整层楼都淹了你忘了？”
人群中央那个乱头发的男生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遥控器。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是科创社的副社长赵磊，一脸紧张地看着天上的无人机，嘴里念念有词：“稳一点，稳一点，往左，不对不对，往右……”
“安静！”王嘉兴终于出声了，声音不大，却莫名有种让人想听他说话的劲儿，“这是第一次测试，不稳定很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颗小虎牙。邱莹莹隔着人群看见了，心里没来由地想，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不对，她在想什么。
无人机在天上转了两圈，似乎稳定了一些。王嘉兴松了口气，对赵磊说：“传感器数据传回来了，心率、呼吸频率、体温，三个指标都正常。看来情绪感知模块没问题。”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降下来啊！”
“急什么，再测一组数据。”
王嘉兴说着，操控无人机往操场另一头飞去。那边是体育器材室，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
邱莹莹忽然想起来，下节体育课她要用的运动服还在器材室里的储物柜里。她本来打算课间去换的。
“妙妙，我先去换衣服，待会儿直接去操场。”
林妙妙正看得起劲，随口应了一声。邱莹莹转身往器材室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王嘉兴的男生还是专注地盯着遥控器，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出好看的轮廓。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邱莹莹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储物柜安静地立在那里。她的柜子在最里面那排，编号37。
她走过去，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嗡嗡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飞过来。
邱莹莹还没来得及反应，器材室的窗户——那扇常年开着通风的小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猛地转头。
那架无人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离了航向，正卡在窗框和玻璃之间挣扎。四个旋翼转得嗡嗡响，像是被网住的蜻蜓。然后，在邱莹莹惊恐的目光中，无人机挣脱了窗框的束缚——
直直地朝她飞了过来。
“啊！”
邱莹莹本能地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储物柜。无人机在她面前大概半米的地方悬停了一下，旋翼搅起的气流吹乱了她的刘海。
然后她看见了，无人机底部那个小盒子上，有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像是摄像头。
“王！嘉！兴！”
她咬着牙喊出这个名字。
与此同时，器材室的门被猛地撞开。王嘉兴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看见眼前的场景，整个人僵在原地。
邱莹莹。校花邱莹莹。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看人一眼都能让人腿软的邱莹莹。
他的无人机正对着她的脸。
而他，冲进来的时候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五体投地”。
无人机还在嗡嗡地响。
邱莹莹低头看着地上的人，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你，在，干，什，么？”
四个字，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嘉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得生疼，但他顾不上。他伸手去够遥控器，慌乱之中按错了一个键，无人机非但没降落，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
邱莹莹往后退了一步。
“让它停下。”她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马上马上马上——”王嘉兴手忙脚乱地在遥控器上一通按，无人机终于晃晃悠悠地降落在旁边的长椅上，四个旋翼缓缓停了下来。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邱莹莹看着他，他也看着邱莹莹。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皮肤白得像是能发光，睫毛又长又翘，即使是生气的样子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解释。”邱莹莹抱着手臂，冷冷地开口。
“我……它在测试情绪感知功能，”王嘉兴挠了挠后脑勺，他头发本来就乱，这一挠更像鸡窝了，“就是用摄像头捕捉人脸表情，然后分析情绪状态……”
“所以你在偷拍我？”
“不是偷拍！”王嘉兴急得声音都变了，“是误操作！本来应该飞回操场的，结果信号干扰，它自己就——”
“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谁信？”
王嘉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解释不清。无人机、摄像头、独自一人的女生、器材室……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变态行径。
这时候赵磊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了，看见邱莹莹的脸，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把王嘉兴往后拽了一步。
“那个，学姐，不是，会长——不对，邱莹莹同学，”赵磊语无伦次，“这个事情我可以解释，真的是意外，我们真的没有——”
“不用解释了。”邱莹莹打断他，弯腰捡起那架无人机。
王嘉兴心里咯噔一下。
“等一下——”
晚了。
邱莹莹抬手，干脆利落地把无人机往地上一摔。
“啪！”
铝合金架子与水泥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个旋翼当场断裂，滚出去老远。那个装着摄像头的小盒子也摔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板。
王嘉兴愣住了。
赵磊也愣住了。
器材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邱莹莹转身打开储物柜，拿出运动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经过王嘉兴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下次再让我看见这种东西在我面前飞，就不只是摔这么简单了。”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赵磊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地上开始捡无人机的残骸，一边捡一边哀嚎：“完了完了完了，飞控芯片！飞控芯片有没有事？这可是我们熬了三个通宵才调好的！”
王嘉兴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零件，又抬头看看邱莹莹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赵磊以为他受刺激了：“老王？老王你没事吧？你别吓我，无人机摔了还能再装，你人不能疯——”
“赵磊。”
“啊？”
“你有没有觉得，她生气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了？”
赵磊瞪大了眼睛，手里拿着的半个旋翼“啪嗒”掉在地上。
“完了，你是真的疯了。”
邱莹莹换了运动服从器材室出来的时候，林妙妙正等在门口。看她脸色不对，林妙妙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怎么了？换衣服换了这么久？”
“没事。”
“你脸好红。”
“说了没事。”
林妙妙识趣地闭了嘴。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邱莹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口袋里那张67分的成绩单还安静地躺着，像是时刻提醒她什么。
王嘉兴。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不是没听说过他。石狮一中谁不知道科创社的那个王嘉兴？高一的时候搞了个自动点名系统，结果把全校老师的人脸识别全搞错了，物理老师进教室系统喊“欢迎体育老师”，那件事笑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还有什么自动浇花器、智能垃圾桶、声控灯，搞一个砸一个，每次都能弄出点不大不小的乱子。
但是，听说他物理成绩极好。
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从来不听课、考前翻翻书就能考满分的怪物级别的好。上次市里物理竞赛，他拿了第一名，把第二名甩出去十几分。
而且，他的父亲王建国，是石狮一中的物理教研组组长，省级金牌教练。每年带竞赛班，保送名校的学生两只手数不过来。
邱莹莹忽然站起身。
“妙妙，我有点事，先回教室了。”
林妙妙正在和别的女生聊八卦，闻言“哦”了一声。
邱莹莹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往实验楼的方向走去。
她记得科创社的活动室在实验楼四楼。
实验楼的走廊很安静，和教学楼的喧闹完全是两个世界。墙上贴着各种科技海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焊锡和松香的味道。
四楼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科创社。纸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显然贴了很久。
邱莹莹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人。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门开了。
活动室比她想象的要大。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上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电烙铁、万用表、螺丝刀、各种型号的螺丝螺帽、不知道从什么电器上拆下来的电路板。墙边立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更多东西——半成品的机器人、拆开的电脑主机、一大堆3D打印的零件。
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扔着一件校服外套和一本翻开的书。
邱莹莹走近看了看，那本书是《飞控系统设计与实践》。
“找我？”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邱莹莹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发现王嘉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泡面，嘴里还叼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他看见邱莹莹的脸，愣了一下，泡面差点脱手。
“你——你怎么在这儿？”
邱莹莹看着他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这个人，校服上好几个被烫出的小洞，头发乱得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脚上穿的不是运动鞋，而是一双拖鞋。大下午的，在活动室里吃泡面。
王嘉兴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把泡面放到桌上，拿下嘴里的筷子。
“那个，无人机的事……”
“我不是来跟你说那个的。”
“啊？”
邱莹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皱的成绩单，展开，递到他面前。
王嘉兴接过来看了看，目光在“物理 67”那一行停了一下。
“你物理不太好？”他问，语气小心翼翼的。
“我需要补习物理。”邱莹莹说，声音还是那种冷冷的调子，“我听说你物理很好。”
王嘉兴挠了挠头：“是还行吧……但是我不会教人啊，我连我自己怎么学会的都不太清楚——”
“你爸爸是王建国老师。”
“是啊，怎么了？”
“他每年带一个竞赛特训班，名额很紧张。”
王嘉兴恍然大悟：“你想进我爸的班？”
邱莹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王建国老师的竞赛特训班，每年只收十五个人，全是年级里物理最顶尖的学生。邱莹莹67分的成绩，连门槛都摸不到。但如果有人引荐，情况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他儿子的引荐。
“这个嘛……”王嘉兴拖长了语调，重新拿起泡面碗，用筷子搅了搅里面已经坨了的面条，“我爸那个人很不好说话的。就算是我去说，也得有个由头。”
“你可以说我是你朋友。”
“我们什么时候成朋友了？”王嘉兴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戏谑的笑意，“今天之前，你大概连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吧？”
邱莹莹被噎了一下。
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说话倒是一针见血。
“而且，”王嘉兴继续搅他的泡面，“你刚才还摔了我的无人机。”
“那是因为你的无人机差点撞到我。”
“是差点，又不是真的撞到了。”王嘉兴舀起一筷子面，呼呼吹了两下，“你知道那架无人机我做了多久吗？飞控是我自己写的，传感器是我自己焊的，机架是找工厂定制的，光调试就花了两个星期。你说摔就摔了。”
邱莹莹咬了一下嘴唇。
他说的没错。自己当时确实太冲动了。
“多少钱？”
“什么？”
“那架无人机，多少钱，我赔给你。”
王嘉兴吸溜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钱倒不是问题……零件可以再买，但是有些东西花钱买不到。”
“比如？”
“比如我熬了三个通宵调出来的飞控参数。”王嘉兴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你知道参数调试有多麻烦吗？PID三个参数，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试了几百组数据才找到最优解——”
“说人话。”
“意思就是，”王嘉兴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歪着头看她，“学姐，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邱莹莹皱起眉。
“所以呢？”
“所以，你要进我爸的特训班，可以。我帮你去说。但是作为交换——”
他顿了一下，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什么事？”
“还没想好。”王嘉兴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又露了出来，“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说。放心，不会是违法犯罪的事，也不会让你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三个忙，你得帮我。”
邱莹莹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点什么。但现在她别无选择。
“成交。”
“好。”王嘉兴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拿电烙铁和螺丝刀留下的。她的手指冰凉，触碰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手好凉。”王嘉兴脱口而出。
邱莹莹迅速抽回手，转身往外走。
“物理补习的事呢？”王嘉兴在身后喊，“你不需要我给你补吗？我可以的，我爸教过我很多方法——”
“不用。”邱莹莹头也不回，“你帮我把名额搞定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来。”
她走出活动室，沿着走廊快步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心有点热。
一定是被他握的。
王嘉兴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家的房子在石狮的老城区，是一栋三层的小楼，一楼是父亲的书房和客厅，二楼是卧室，三楼是露台，被他改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作间。露台上堆满了各种材料和工具，角落里支着一顶遮阳伞，伞下面是一张工作台。
父亲王建国正在书房里批改试卷，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地说：“锅里有饭。”
“我在学校吃过了。”王嘉兴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爸，跟你说个事。”
“说。”
“你那个竞赛特训班，今年还有名额吗？”
王建国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着儿子。父子俩长得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额头和眉毛，但气质完全不同。王建国一脸严肃，常年不苟言笑，而王嘉兴则嬉皮笑脸，浑身透着散漫。
“你不是不肯来吗？”
“不是我。”
“谁？”
王嘉兴想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高三的邱莹莹，你知道吧？成绩很好，全校第一。但是物理有点偏科，想进你的班补一补。”
王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看了儿子一眼。
“物理偏科？多少分？”
“……六十七。”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考六十七？”王建国声音拔高了半度，“她以为我的班是什么地方？她这种基础根本跟不上，来了也是浪费时间。”
“但是她其他科目很好，就是物理差了点——”
“差了点？”王建国哼了一声，“你知道我班上那些学生，物理最低的是多少分吗？一百三十八。六十七分是什么概念？连最基本的受力分析都搞不清楚的人，我讲的东西她听得懂吗？”
“那你教她啊。”王嘉兴不服气，“爸你不是总说自己教学方法好，什么样的学生都能教好吗？你倒是证明给我看啊。”
王建国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么上心，是不是喜欢人家？”
王嘉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她挺努力的。”
“你怎么知道她努力？”
“我猜的。考全校第一的人，怎么可能不努力？”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钢笔盖上，靠在椅背上。
“行吧，让她下周来试听一节。跟不上就走人，别浪费时间。”
王嘉兴眼睛一亮：“谢谢爸！”
“别高兴得太早，”王建国拿钢笔指了指他，“你自己的物理也别落下。这次月考你要是掉出前三，你的那些破烂玩意我全给你扔了。”
“知道了知道了。”
王嘉兴一边应着一边上楼，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告诉邱莹莹这个消息。
他走到三楼露台，打开灯，在工作台前坐下。台上摊着的，是那架被摔坏的无人机。
他拿起那个断裂的旋翼支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没法修了，只能重新打印一个。其他部分倒还好，最核心的飞控芯片被摔松了，但应该还能用。
他接通电源，连上电脑，开始读取芯片里存储的数据。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今日飞行日志。
他往下翻，翻到飞行过程中记录的那一段传感器数据。高度、速度、经纬度、姿态角……然后是一串人脸识别的数据。
那是无人机在器材室里拍到的画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脸。
邱莹莹的脸。
画面有些晃动，但足够清晰。能看见她惊愕的表情，微微睁大的眼睛，被气流吹乱的刘海。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情绪分析结果——愤怒，92.7%。
王嘉兴忍不住笑了。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的愤怒。确实够高的。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行更小的字。
那是情绪感知模块在识别到目标情绪后，自动发出的安抚语句建议。系统根据愤怒情绪，给出的建议是：「播放舒缓音乐，建议曲目：周杰伦《告白气球》」
他没关掉的测试功能，差点在器材室里放起《告白气球》。
王嘉兴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关掉了窗口。
他开始给旋翼支架重新建模，3D打印机的预热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她生气的样子。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
他把这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是周六。
邱莹莹一大早就被闹钟叫醒，睁眼的时候才六点半。
她没有赖床的习惯，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爸爸已经在餐桌前坐着了。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水煮蛋。
“成绩单呢？”爸爸问。
邱莹莹从书包里拿出成绩单，递过去。物理那一栏，她用涂改液涂掉之后，重新写了一个“102”。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造假。只是那一瞬间，她不敢让爸爸看到67这个数字。
爸爸接过成绩单扫了一眼，目光在物理那栏停了一下。
“一百零二？”他皱了下眉，“物理还是不太行。”
“上次发挥失常，下次会好的。”
“下次下次，你总说下次。”爸爸放下成绩单，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字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你妈在厦门，每次打电话都问你成绩，我这当爸的怎么跟她说？说你物理考一百零二分？”
邱莹莹低着头搅着碗里的粥，没说话。
“你别光顾着那些文科的东西，物理是理科的重头戏，高考拉分就靠它。你要是物理上不去，别说厦大，本省的重点都悬。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爸爸说完，起身拿起公文包出了门。他是做建材生意的，周末也不怎么休息。
餐桌前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水煮蛋剥了壳，小口小口地吃着。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的瓷砖上，亮晃晃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
林妙妙：「莹莹莹莹！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林妙妙：「图片」
邱莹莹点开图片，是学校公告栏的一张通知。上面写着：第38届福建省中学生物理竞赛石狮一中校内选拔通知。报名截止日期：本周五。选拔赛时间：下周三。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入围者可获得王建国老师竞赛特训班免试资格。
林妙妙：「你要不要报？你不是说想补物理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邱莹莹看着那条通知，想了想，回了一个字：「报。」
她本来想问王嘉兴有没有搞定那个名额的事。但现在看来，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途径。
校内选拔赛。
如果能在选拔赛上拿到名次，就能名正言顺地进王老师的班，不用欠任何人的人情。
她打开物理课本，翻到第一章。力的合成与分解。
她盯着那个受力分析图看了很久，上面画着一个方块，方块上标着好几根箭头，分别代表重力、支持力、拉力、摩擦力。每个箭头旁边都标着角度和数值。
她知道这些箭头代表什么意思。但是当所有的箭头堆在一起，让她算合力的大小和方向的时候，她的脑子就像是被这些箭头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不是没努力过。
高一的时候物理还能勉强考个一百出头，到了高二开始学电场磁场，分数就一路下滑。高三总复习，别人都在查漏补缺，她是在女娲补天。物理老师讲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门外语。
她做了一上午的物理题，正确率不到一半。到了中午，她把笔一扔，趴在了桌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学姐，我爸那边搞定了。下周三晚上七点，实验楼四楼物理实验室，第一次上课。别迟到。——王嘉兴」
他还附了一个笑脸表情。
邱莹莹看着那个笑脸，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没提校内选拔的事。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多少钱？」
王嘉兴秒回：「什么多少钱？」
「无人机。我赔你。」
这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消息弹出来的时候，邱莹莹愣了一下。
「不用赔。你的忙就是钱。」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这一次，她感觉那些箭头好像没那么让人头疼了。也不知道是题目变简单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窗外的阳光很好，有风吹进来，把她桌上的试卷吹起一角。她按住试卷，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解题步骤。写到一半卡住了，她又从头开始，换了一种思路。
这一次，她做对了。
邱莹莹看着那个正确答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在笑。
如果王嘉兴看到的话，大概会在那个“情绪分析结果”里，加上一条：喜悦，13.6%。
周二下午，科创社活动室。
王嘉兴正趴在桌上焊接什么东西，电烙铁在电路板上点出一个个银色的小点，松香的烟雾袅袅升起。赵磊在旁边用电脑跑模拟，屏幕上是一堆让人看不懂的曲线图。
“老王，你听说了没？”赵磊头也不回地问。
“听说什么？”
“你家那个校花学姐，报了校内物理竞赛选拔。”
王嘉兴的手顿了一下，电烙铁差点戳到自己的手指。
“你怎么知道的？”
“公告栏贴着呢，报名名单都公示了。邱莹莹，高三一班。”赵磊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不是，你不是说她物理考67分吗？报什么物理竞赛？去凑数的？”
王嘉兴没说话。
他把电烙铁放回架子上，拿手机翻出邱莹莹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出去。
赵磊凑过来看了看他焊的东西，是一块新设计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元件。
“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情绪感知系统，2.0版。”王嘉兴拿起电路板端详了一下，“上次那个版本太不稳定了，信号干扰严重。这次我把传感器单独做了一块板子，加了滤波——”
“我问的不是技术问题，”赵磊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又做这个？上次那件事的教训还不够啊？你就不怕人家再摔你一次？”
“这次不是用在无人机上了。”
“那用在哪？”
王嘉兴没回答。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电脑上看到的那张脸。
百分之九十二点七的愤怒。
他莫名觉得，那个数字底下，应该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被她藏起来的东西。
他想看见那些东西。
“哦对了，”赵磊忽然又说，“今天中午我在食堂看见你那个学姐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做题，旁边放着物理练习册。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她好像在哭。”
王嘉兴猛地转过头。
“哭了？”
“我也不确定，就是感觉眼眶红红的。”赵磊耸耸肩，“可能是我看错了。不过说真的，全校第一的人，居然为了物理题哭，想想还挺心酸的。”
王嘉兴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电烙铁。
他焊了两下，又放下。
“赵磊，你说，一个人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学习？”
赵磊被他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住了。
“你说邱莹莹？可能是因为……她想考的大学很难考？”
“她想考哪？”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跟她挺熟的嘛，你问她不就得了。”
王嘉兴没再问了。
他确实不知道她想考哪。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学物理。他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校花，身上好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但就是想帮她分担一点的东西。
周三晚上六点半。
邱莹莹站在实验楼四楼的楼梯口，手里抱着物理笔记本和一本练习册。
物理实验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她听见里面传来王建国老师的声音，低沉、简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竞赛物理和高考物理是两个体系。高考考的是标准答案，竞赛考的是物理思想。来我这里的人，如果只想着提分，不如回去多刷几套卷子。”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实验室改成的临时教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全是年级里物理成绩数一数二的学生。有几个她认识的面孔，是隔壁班的学霸，剩下的也都是一脸聪明相。
王建国站在讲台上，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见邱莹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邱莹莹？”
“是我，王老师好。”
“坐。”王建国指了指最后一排的一个空位。
邱莹莹走过去坐下。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那不是校花吗？她来干什么？”
“听说物理才考六十多，来这儿不是找虐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小，但邱莹莹还是听见了。她把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
王建国在黑板前开始讲课。他讲的第一个题目是关于刚体转动的，一上来就是竞赛难度。邱莹莹听了三分钟就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
那些公式和符号在她眼前飞舞，像是某种看不懂的咒语。她想做笔记，却连该记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同学都在飞快地记着，有人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只有她，盯着黑板，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四十分钟的课，对她来说像是四个小时。
课间休息的时候，邱莹莹走出教室透气。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校园，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
她以为自己可以靠努力追上来。但现在她发现，有些差距，不是努力就能弥补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邱莹莹转头，看见王嘉兴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过来。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校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印着星球大战图案的T恤。
“怎么样？我爸讲得还行吧？”他走过来，靠在窗台另一边。
邱莹莹没说话。
王嘉兴看她脸色不对，收了笑容：“听不懂？”
“……嗯。”
“正常，”王嘉兴拧开保温杯的盖子，递给她，“喝点水。我爸讲课就是这样的，他默认所有人都跟他一个水平。我第一次听他的课也听不懂，后来慢慢就好了。”
邱莹莹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茶味。
“你的无人机，”她忽然说，“修好了吗？”
“还没，差一个零件。3D打印的速度太慢了。”
“多少钱买的？我赔你。”
“我说了不用——”王嘉兴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歪着头看邱莹莹，眼睛亮了一下，“要不这样，你不要赔钱，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帮我一个忙。第一个忙。”
“你说。”
王嘉兴抿着嘴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下周的校园文化节，我做了个东西要展示。需要一个搭档。你来当我的搭档。”
“什么搭档？要做什么？”
“很简单，就是站在那里，戴一个我做的装置，然后让观众看看效果就行。”王嘉兴把双手插进裤兜，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你要是答应，我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忙就不用还了，一笔勾销。怎么样？”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那是什么装置？不会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我保证，绝对正经。科学、严谨、有应用价值。”王嘉兴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如果骗你，我以后做的所有发明全部失败。”
“……好吧。”
“真的？”
“嗯，但是不能拍我的脸。”
“保证不拍！这次的装置跟摄像头一点关系都没有！”
上课铃响了。邱莹莹把保温杯还给他，转身往教室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保温杯里的水，泡的是什么？”
“红茶。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喝的。”
她说完这句，快步走进教室，留王嘉兴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抱着保温杯，傻笑了半天。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床睡觉。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APP。
一个最近在同学中间悄悄流传的APP。叫“解忧杂货铺”。
是她问林妙妙要的。林妙妙说这个APP超好用，上面有一个叫“乔老板”的人，特别会开导人，不管你遇到什么烦恼，他都能给出很好的建议。
邱莹莹打开APP。界面很简洁，白色的底，浅蓝色的标题栏，最上面是一行小字：把你的烦恼，说给我听。
她犹豫了很久，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
反反复复了三四次，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打了这样一段话：
“我今年高三。所有人都觉得我很优秀，但我有一个秘密，我的物理很差，差到可能会毁掉我所有的努力。我每天都在硬撑，撑得好累。”
她点击发送。
过了一小会儿，对方回复了。
乔老板：「你愿意承认自己累，就已经比大多数人都勇敢了。累了就歇一歇，天不会塌下来的。」
邱莹莹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不会塌？」
乔老板：「因为天要是真那么容易塌，早就塌过几百回了。你看现在外面，星星不是还在亮着吗？」
邱莹莹转头看向窗外。
石狮的夜空不算清澈，但也确实能看见几颗星星，远远的，闪着微弱的光。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用袖子擦了擦屏幕，打了两个字。
匿名用户：「谢谢。」
乔老板：「不用谢。早点睡，明天太阳会升起来的。晚安。」
邱莹莹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裹着被子，闭上眼睛。
那些箭头、公式、听不懂的竞赛课、父亲的期望、母亲遥远的电话，在这一刻好像都离她远了一些。
有人在告诉她，累了可以歇一歇。
这句话，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此时此刻，老城区一栋三层小楼的露台上。
王嘉兴躺在躺椅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反复读着匿名用户发来的那段话。
然后他切出去，看另一条消息。那是林妙妙发给他的：
「图给你搞到了！校园文化节当天的场地分布图，你们科创社在B区第三个展位，位置超好！记得请我喝奶茶！」
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又切回解忧杂货铺的后台。
他盯着那几行字。
“我今年高三。所有人都觉得我很优秀，但我有一个秘密，我的物理很差，差到可能会毁掉我所有的努力。我每天都在硬撑，撑得好累。”
高三。物理很差。在硬撑。
王嘉兴把手机盖在胸口上，仰头看着夜空。
石狮的夜空有几颗星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经常带着他在这片露台上看星星。那时候妈妈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嘉兴，你看，每一颗星星都会发光，哪怕是最小的那一颗。”
后来妈妈走了，星星还在。只是看星星的人少了一个。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天无人机拍到的画面。
画面里的邱莹莹，表情愤怒，眉头微蹙。
但在那愤怒的底下，他总觉得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种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孤独。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校园文化节，下周五。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一个不光是为了展示发明、也为了让她笑一笑的念头。
至于能不能实现，就看他的本事了。
露台上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石狮这座城市特有的气息。
咸湿的，温热的，带着一点海的味道。
王嘉兴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裹紧了校服外套。
明天开始，他要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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