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跳频率
校园文化节定在十一长假前的最后一个周五。
石狮一中对这个一年一度的活动向来重视,提前一周就开始布置。教学楼走廊里挂上了彩旗和横幅,操场上搭起了舞台和展棚,甚至连校门口的保安亭都贴上了卡通贴纸。整个学校像是被谁打翻了颜料盘,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
邱莹莹对这些热闹向来没什么兴趣。
去年文化节她请了病假没来,前年她一个人躲在图书馆看了一整天书。对她来说,文化节不过是换个地方上自习而已。
但今年不一样。
她答应了王嘉兴。
“搭档。”她想起这个词就觉得别扭。她甚至不知道他要展示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这几天她在走廊里碰到过王嘉兴两次,每次他都行色匆匆,校服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和胶水,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看见她,他就远远地挥一下手,喊一句“周五别忘了”,然后就跑没影了。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二中午,邱莹莹和林妙妙在食堂吃饭。林妙妙一边往嘴里塞红烧肉一边刷手机,忽然“噗”的一声差点把饭喷出来。
“莹莹!你快看学校论坛!”
邱莹莹头也不抬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看。”
“关于你的!”
“关于我的也不看。”
林妙妙不管她看不看,直接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学校论坛的灌水区,一个标题飘在首页最顶上,后面挂着“热”字标签:《震惊!校花邱莹莹将现身文化节科创社展位!背后原因令人暖心?》
邱莹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接过手机往下翻。发帖人是一个叫“科创社编外人员”的ID,帖子内容写得很夸张:据可靠消息,石狮一中校花、高冷女神邱莹莹学姐,将于本周五文化节当天,亲临科创社B区3号展位,担任特约嘉宾!是什么让冰山美人走下神坛?是什么让校花与发明狂人产生交集?敬请期待文化节当天揭晓!
底下的回复已经盖了几十层楼。
“假的吧?邱莹莹会去科创社?我直播倒立洗头。”
“楼上截图了,到时候记得开直播。”
“王嘉兴那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他不是整天只知道搞那些破烂发明吗?”
“有没有一种可能,校花是被绑架的?”
“理科男配校花,这CP我先磕为敬。”
邱莹莹把手机还给林妙妙,面色如常地继续吃饭。
“你不生气?”林妙妙小心翼翼地问。
“生什么气?”
“那帖子啊,写得那么夸张。而且好多人在底下瞎说。”
“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邱莹莹喝了一口汤,“而且我确实答应他了。去了就去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妙妙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所以你真的要去?!”
“嗯。”
“天哪!”林妙妙双手捧脸,眼睛亮得能当灯泡,“莹莹,你老实告诉我,你跟那个王嘉兴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骗人!没关系你会去当他的搭档?你连班长请你当辩论赛队友你都拒绝了!”
邱莹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林妙妙。
“第一,我欠他一个人情。第二,他说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可以。第三,”她顿了一下,“别再问了。”
林妙妙识趣地闭嘴,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完全没有熄灭的意思。她低头给什么人发了一条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敲得飞快。
邱莹莹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食堂角落的一张空桌子上。上周三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物理练习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力学综合题”那五个字上。
那天是她第一次用“解忧杂货铺”。
也是她第一次觉得,陌生人的一句话,可以让人这么安心。
文化节前三天,科创社活动室里的灯几乎没关过。
王嘉兴已经连续两天没回家睡了。那张放在角落里的行军床被他征用,上面堆满了校服外套、泡面碗和各种零件。赵磊劝他回去休息,他说不行,时间不够。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赵磊看着他手里那个奇形怪状的装置,一脸困惑,“不是说展示情绪监测手环吗?那东西不是早就做好了?”
“升级了。”
“升级成什么?”
王嘉兴没回答。他全神贯注地把两根细细的导线焊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电路板上,动作稳得不像是一个两天没睡的人。
他正在做的这个东西,从外观上看,像是一个头箍。纤细的金属骨架,内侧贴着几个小巧的传感器,外侧裹了一层柔软的硅胶。在头箍的正前方,有一圈极细的LED灯带,可以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这个东西他在心里给它取了个名字——“心语”。
它可以通过额头和太阳穴的皮肤接触,采集佩戴者的心率、体温、皮肤电导等生理数据,经过算法处理后,分析出佩戴者的实时情绪状态,并转化为不同颜色的灯光。
平静是蓝色。开心是金色。紧张是紫色。愤怒是红色。悲伤是深蓝色。
王嘉兴做这个东西的初衷很简单。
那天在器材室,他看见邱莹莹生气的样子,就在想,如果人和人之间的情绪是可见的,会不会很多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不用猜对方在想什么。不用小心翼翼地试探。喜欢也好,讨厌也好,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能被看见。
他想让她的情绪被看见。
那些藏在“我没事”底下的“我有事”,藏在“还行”底下的“好累”,藏在冷漠底下的敏感和脆弱。如果说不出口,那就让光替她说。
当然,这些话他打死也不会跟任何人讲。赵磊问他做这个干嘛,他头也不抬地说:“好看,炫酷,能拿奖。”
赵磊信了。
离文化节还有两天的时候,王嘉兴终于完成了原型机。他让赵磊戴上测试了一下,LED灯带随着赵磊的情绪变化不停地变换颜色,准确率相当高。
“牛逼。”赵磊摘下头箍,难得地夸了一句,“这东西要是拿到省里比赛,肯定能拿奖。不过——你确定要让邱莹莹来戴?万一出什么岔子怎么办?”
“不会出岔子。”
“你哪来的自信?”
王嘉兴笑了笑,把“心语”小心地放进一个铺了海绵的盒子里。
“因为我做的。”
那天晚上,他难得回了一趟家。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想睡一觉,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解忧杂货铺”的后台。
这几天他太忙了,没怎么看APP上的动态。后台显示有十几条新的匿名留言,他一条一条地翻过去。
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考试没考好、和同桌吵架了、暗恋的人不喜欢自己。他用“乔老板”的身份一一回复,话不多,但每条都认真。
翻到最后一条,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来的。
匿名用户:「乔老板,你说,人可以靠努力弥补天赋的差距吗?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有人天生就懂的东西,我要花十倍的时间去学,还是学不会。有时候觉得好不公平。」
匿名用户:「对不起,不该跟你说这些的。我就是有点沮丧。」
匿名用户:「晚安。」
王嘉兴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谁。
高三。物理差。在硬撑。现在又问“天赋的差距”。
除了邱莹莹,还能有谁。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打字。
乔老板:「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但你知道还有一种东西,比天赋和努力都重要。」
他等了一会儿,对方竟然在线,秒回了。
匿名用户:「什么?」
乔老板:「方法。」
匿名用户:「方法?」
乔老板:「对啊。同样一道题,有人用笨办法死算,有人用巧办法秒解。这不是天赋,是思维方法的问题。你学不会不是因为笨,是因为教你的人没用对方法。」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
匿名用户:「你怎么知道是教的人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乔老板:「因为我也曾经学不会。后来换了个老师,突然就开窍了。」
匿名用户:「那个老师是谁?」
王嘉兴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乔老板:「一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不过他现在不教了。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秘诀。」
匿名用户:「真的吗?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吧。」
乔老板:「好。早点睡,别熬太晚。熬夜对大脑不好,第二天更学不进去。」
匿名用户:「知道了。晚安。」
乔老板:「晚安。」
王嘉兴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的心跳有点快。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在网上说了几句话,甚至用的都是假身份,但他却觉得离她前所未有地近。
那个白天冷得像冰一样的人,在深夜里,会用软软的语气说“晚安”。
她的烦恼他都知道。她的脆弱他也都看见了。
可是她不知道“乔老板”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王嘉兴想告诉她。想跟她说,那个每天在APP上开导你的人就是我,那个欠你两个忙的人也是我,那个因为无人机撞了你一面就再也忘不掉你的人——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王嘉兴,你就是个怂货。”
文化节当天。
石狮一中的操场上从早上八点就开始热闹起来。各个社团的展棚沿着跑道一字排开,五颜六色的海报和横幅争奇斗艳。文学社搞了个现场写诗的活动,动漫社的成员穿着cos服到处找人合影,篮球社弄了个投篮挑战,奖品是一箱脉动。最热闹的是烹饪社的展位,她们现场做蛋挞,香味飘出去半条跑道,队伍排得拐了好几个弯。
科创社的展位在B区3号,位置不算最好,但也不差。
王嘉兴一早就到了。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校服——难得地把拉链拉到了胸口以上,头发也用发胶抓了抓,虽然效果不太明显。赵磊看到他这副打扮,笑得直拍桌子。
“老王你今天是要去相亲吗?”
“闭嘴,赶紧把展位布置好。”
展位不大,一张长桌、一块背景板、两把椅子。王嘉兴在背景板上贴了他们社的海报,上面写着“科创社·让科技更有温度”。桌上摆了几件他们之前的作品:自动浇花器的升级版、用废旧手机屏幕做的电子相框、一台能自己巡线的智能小车。
最中间的位置,放的是那个海绵盒子。
里面装着“心语”。
上午的人流比较分散,来他们展位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男生过来看看智能小车,问两句就走了。王嘉兴坐在桌后面,眼睛一直往操场入口的方向瞟。
“别看了,还没来呢。”赵磊一边调试小车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我没看。”
“你脖子都快伸成长颈鹿了。”
王嘉兴正要反驳,手机响了。
是林妙妙发来的微信:「我们快到啦!莹莹今天穿了一条白裙子,超好看!你做好准备!」
王嘉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她们来了。”
赵磊顺着他的目光往操场入口看去,嘴巴慢慢张成了O型。
邱莹莹正在往这边走。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腰身收得很细,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被笼了一层柔光。
林妙妙走在她旁边,正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邱莹莹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点点头,看不出是愿意来还是不愿意来。
但王嘉兴注意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不像是被硬拽来的。
她是自己愿意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我的天。”赵磊在旁边发出感叹,“离这么远看都觉得好看。老王,你说她是不是真人比照片好看?”
王嘉兴没理他。他站起来,下意识地拉了拉校服的下摆,然后朝邱莹莹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又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准备好要说什么。
“王嘉兴。”
邱莹莹先开口了。她走到展位前,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展品,最后落在他脸上。
“我来了。需要我做什么?”
王嘉兴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卡在嗓子里没出来。他咳了一声,又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你来了。先坐,坐这边。”
他拉出椅子,动作有点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旁边几个展位的同学都往这边看了一眼。
邱莹莹没笑,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盯着她看的人才能发现。
王嘉兴发现了。
“你做的那个东西呢?”邱莹莹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坐姿优雅得像是在上课。
“在这里。”王嘉兴打开海绵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心语”。
在自然光下,“心语”的金属骨架反射出柔和的银色光泽,LED灯带现在是熄灭状态,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设计简洁的金属发箍。
“这是一个情绪可视化装置,”王嘉兴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通过传感器采集佩戴者的生理数据,经过算法分析后,用不同颜色的灯光直观地展示当前的情绪状态。比如蓝色代表平静,金色代表开心,紫色代表紧张,红色代表——”
“我需要做什么?”邱莹莹打断他。
“戴上它就可以了,”王嘉兴把“心语”递过去,“然后正常活动,想干嘛干嘛。观众可以看到你情绪变化对应的灯光颜色。很简单。”
邱莹莹伸手接过“心语”,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王嘉兴想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回去了。
“会弄乱头发吗?”邱莹莹问。
“不会,戴上去就行,很轻的。”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心语”举起来,小心地戴在头上。金属骨架刚好贴合她的头型,前额的传感器轻轻贴在她的皮肤上,LED灯带在她额前形成一道细细的弧线。
王嘉兴帮她打开开关。
“心语”的灯带闪了一下,然后亮起了柔和的蓝色。
蓝色代表平静。
王嘉兴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她现在不紧张。
这时候,周围已经有不少同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邱莹莹坐在那里本身就足够显眼,加上头上那个发光的头箍,路过的人纷纷停下来往这边看。
“咦,那不是邱莹莹吗?”
“她头上戴的是什么?”
“好像是科创社的东西,走,去看看。”
人群开始往B区3号展位聚集。一开始是五六个,然后是十几个,再后来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面看。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着。
邱莹莹坐在人群中央,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心语”的灯带依然是蓝色的。
“有没有人想上来互动一下?”赵磊趁机拿起话筒充当主持人,“跟我们的嘉宾面对面交流,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能影响校花的情绪!”
人群一阵骚动。
“我来!”一个男生举手冲了上来。他长得很高大,穿着篮球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邱莹莹认得他——陈一鸣,校篮球队队长,从高一开始就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她面前,送过花、递过情书、在操场喊过话,每一次都被她无视了。
他还真是无处不在。
陈一鸣站在邱莹莹面前,咧嘴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莹莹,好久不见。你今天真好看。”
话音刚落,人群发出一阵起哄的声音。
“心语”的灯带还是蓝色,但颜色稍微淡了一点,有一点点往紫色偏。
王嘉兴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灯带。
“莹莹,文化节结束以后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西餐厅,环境特别好。”陈一鸣继续说,语调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这次,“心语”的灯带明显地跳了一下。蓝色淡去,紫色渐渐浮上来,像是傍晚的天空一点点暗下来。
紧张。紫色代表紧张——或者说,代表不自在。
王嘉兴握紧了拳头。
“不去。”邱莹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
陈一鸣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下次呗。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走回人群里,周围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灯带重新变回蓝色。
邱莹莹的目光越过人群,和王嘉兴对上了。他站在展位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心语”采集到的各项生理数据。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邱莹莹移开了目光。
接下来又上来了几个人。有个女生上来问邱莹莹用的什么护肤品,灯带稳稳地停在蓝域。有个男生上来当场背了一首情诗,灯带变紫了一小会儿,然后又蓝了。还有两个男生上来搞笑说相声,说到某个梗的时候,灯带突然跳了一下——金色一闪而过。
她笑了。
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是“心语”捕捉到了。
王嘉兴低头看平板上的数据:心率在那一瞬间从72跳到了76,皮肤电导有一个微小的波动,体温没有变化。系统综合判定为“轻度愉悦”,对应的颜色是金色。
那个金色的闪光只有不到半秒,快得几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
但王嘉兴注意到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板起脸,假装在看数据。
这时候,人群里又站起来一个人。
王嘉兴看到他,脸色瞬间变了。
那个人叫周磊,高三理科实验班的,成绩不错,物理尤其好,是王建国竞赛班里的得意门生。他和王嘉兴同班过一年,两个人不太对付。准确地说,是周磊单方面看不上王嘉兴——他觉得王嘉兴的那些发明都是哗众取宠的破烂玩意儿,配不上“科创”两个字。
有一次王嘉兴的自制无人机在学校里试飞,周磊当着很多人的面说了一句:“有本事搞点有技术含量的,整天玩这些玩具,浪费学校经费。”
那句话王嘉兴记了很久。
周磊走到展位前,没有看邱莹莹,而是直接走向王嘉兴。
“这就是你新做的东西?”他拿起那个海绵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情绪可视化?怎么可视的?就靠头上那个发光的玩意儿?”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是的,”王嘉兴说,“通过生理数据采集和算法分析——”
“数据怎么保证准确?算法用什么模型?样本量多少?置信度多少?”周磊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别告诉我就是随便弄了个心率传感器,心率一变就换颜色,那三岁小孩都能做。”
王嘉兴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还是平静地回答:“用的是支持向量机模型,样本量目前不大,但经过交叉验证,准确率在百分之八十三以上。后续还可以通过迁移学习进一步提升——”
“八十三?”周磊笑了一声,“那剩下百分之十七呢?误差怎么解释?你说她是开心,结果人家其实是难过,这不是误导人吗?”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点头,觉得周磊说得有道理。有些人皱眉,觉得周磊是在故意刁难。
赵磊想上去帮腔,被王嘉兴拦住了。
“任何技术都有误差,”王嘉兴说,“这只是一个原型机,展示的是概念和方向。如果你有兴趣,欢迎文化节结束后到科创社来交流。但是现在,请让我继续展示。”
周磊哼了一声,转身看向邱莹莹。
他的目光在她头上的“心语”上停留了几秒,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邱莹莹,”他说,“你这个物理考六十七分的人,戴着一个测情绪的玩意儿坐在这里,是不是也挺无聊的?”
整个展位突然安静下来。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六十七分。这个数字像是一颗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认识邱莹莹的人都知道她是年级第一,但没有人知道她的物理成绩。
周磊怎么会知道?
邱莹莹的脸色变了。
她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她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任何熟悉她的人都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几度。
王嘉兴跨出一步,想说什么。
但“心语”比他更快。
那条细细的LED灯带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蓝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浓烈的、刺眼的红色。
愤怒,百分之九十四点三。
王嘉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字,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然后是紫色。
紧张、不安、窘迫——所有被压抑在冷静面具底下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灯带在红色和紫色之间来回跳动,闪烁不定,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他们不知道“心语”的颜色到底准不准,但那个不断变幻的光芒太直观了,直观到连最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坐在椅子上的这个女生,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情绪风暴。
邱莹莹猛地站起来。
她的动作太快,椅子被撞得往后滑了一下,差点翻倒。她没有去扶椅子,也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心语”。
灯带还在闪。
红色。紫色。红色。紫色。
她把“心语”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然后她抓起包,转身就走。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了一条路。
“邱莹莹——”
王嘉兴喊了一声,但她没有回头。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白裙子的裙摆在风里扬起又落下,像一只被惊飞的鸟的翅膀。
几秒钟的时间,她就不见了。
展位前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人说周磊太过分了,有人好奇六十七分是不是真的,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在学校论坛上发帖。
王嘉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那个还在闪烁的“心语”。
红灯。紫灯。红灯。紫灯。
他伸出手,关掉了开关。
灯灭了。
赵磊想说什么,被王嘉兴抬手阻止了。他抬起头,看向周磊。
周磊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得意和心虚。他和王嘉兴对视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转身走开了。
“老王——”赵磊终于开口。
“收摊。”王嘉兴说。
“可是下午还有——”
“我说,收摊。”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磊从来没见过王嘉兴这个样子。他认识的王嘉兴,永远是嬉皮笑脸的,就算是最倒霉的时候——被老师批评也好、发明失败炸了一桌子的零件也好——他都能笑着面对。
但现在的王嘉兴,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邱莹莹一口气跑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
这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几棵老榕树遮天蔽日,树底下有几张石凳,石凳旁边是一个已经干涸的小喷泉。高一那年她偶然发现了这里,此后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坐一坐。
她坐在石凳上,弯着腰,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裙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六十七分。
她把物理成绩藏了那么久,连爸爸都不知道真实的分数,却在那么多人面前被一句话戳穿了。
全校都会知道的。校花邱莹莹物理考六十七分,偏科偏到离谱。那些羡慕她的人会在背后笑话她,那些嫉妒她的人会说得更难听。
更重要的是,妈妈会知道。
妈妈在厦门,每次打电话都会说“你从小就像我,学什么都快”。如果妈妈知道自己最拿手的物理,女儿只考了六十七分——
她会失望的。
邱莹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肩膀还在不自觉地抽动。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打开了“解忧杂货铺”。
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匿名用户:「今天我被人当众拆穿了。我藏了那么久的秘密,被一个人一句话就捅破了。好多人看着,好多人在议论。我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太阳底下。」
过了一分钟,回复来了。
乔老板:「你还在那个地方吗?」
匿名用户:「嗯。」
乔老板:「抬头看看天。」
邱莹莹愣了愣,抬起头。头顶是大片大片的榕树叶子,浓绿浓绿的,把天空切割成无数块细碎的蓝色。
乔老板:「有没有看到什么?」
匿名用户:「树叶。还有天。」
乔老板:「天有没有塌?」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今天早上,她的情绪在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只是没有人看见。
匿名用户:「没有。」
乔老板:「那就好。天没塌,就什么事都没有。人嘛,谁还没有几个秘密被戳穿的时候。过两天就有新的八卦了,没人会一直记得的。」
匿名用户:「你好像总是很会安慰人。」
乔老板:「因为我被戳穿过好多次了,有经验。」
匿名用户:「你也被戳穿过?」
乔老板:「嗯。最惨的一次是高一,我做的一个自动点名系统把全校老师的脸全识别错了。物理老师进教室,系统喊‘欢迎体育老师’。全校笑了我整整一个学期。」
邱莹莹愣了一下。
这个桥段,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匿名用户:「你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姓王?」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
乔老板:「什么?」
匿名用户:「算了,没什么。谢谢你,每次都能让我心情好一点。」
乔老板:「不客气。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情绪不用藏起来。」
你的情绪不用藏起来。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
她想起刚才那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和紫色。那些被她压抑在心底、从来不让人看见的情绪,被一个小小的头箍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感觉很可怕。
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跟她说:你看,藏不住的,就别藏了。
她低下头,看见那条白裙子被眼泪弄脏了一大片,应该是洗不掉了。她伸手摸了摸那片水渍,然后站起来。
她不想回操场了。
但她也不想回家。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朝实验楼走去。
王嘉兴在实验楼的楼梯上坐了很久。
文化节还在继续,操场上传来的音乐声和欢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把“心语”的海绵盒子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摸着盒子的边缘。
赵磊说他会看着展位。赵磊还说,不是他的错。
但王嘉兴觉得就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有做这个破玩意儿,她就不会坐在那里被人围观。
如果他做得再好一点,周磊就没有质疑的余地。
如果他在周磊开口之前就拦住他——
“王嘉兴。”
他抬起头。
邱莹莹站在楼梯拐角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那条白裙子脏了一块,眼睛还有点红,但她的站姿依然笔直,像是永远不会倒下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王嘉兴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上的盒子差点掉下去。
“来找你。”邱莹莹走上几级台阶,在他面前站定,“你的展示结束了吗?”
“结束了。”
“因为我走了?”
“……嗯。”
“对不起。”
王嘉兴愣住了。
“你不用道歉,”他说,“是周磊——”
“我说的是,对不起摔了你的无人机。”邱莹莹打断他,“那天在器材室,我不该摔的。虽然是你的无人机先撞了我,但摔东西是我不对。后来我也没好好跟你道歉,还拿这个当筹码让你帮忙。我很抱歉。”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显然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的。
王嘉兴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今天,”邱莹莹继续说,“你那个东西——”
“心语。”
“心语。它很厉害。”她抿了一下嘴唇,“那些颜色,都是真的。我没办法否认。虽然被当众拆穿很难堪,但仔细想想,如果我自己都不愿意面对自己的情绪,又怎么能让别人尊重它。”
她顿了一下,直视着王嘉兴的眼睛。
“所以,谢谢你的发明。也谢谢你没有在论坛上说你认识我。”
王嘉兴的耳朵尖红了。
“那个……其实……”他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邱莹莹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头发今天抓了发胶吧?”她问。
“啊?是、是抓了一点。”
“抓得不好。下次别抓了。”
王嘉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很小声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小虎牙从嘴角露出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下次不抓了。”
他们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们脚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第二个忙呢?”王嘉兴忽然问。
“什么?”
“之前说好的,摔了无人机,帮我三个忙。第一个忙你已经帮了——虽然只戴了半个小时。还有两个。”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不会反悔吧?”
邱莹莹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
“第二个忙。”王嘉兴深吸一口气,“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放学后,物理实验室,我给你补物理。”
邱莹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物理补习。你不是物理不太好嘛,我帮你补。我爸的那些竞赛内容你听不懂的,但我可以从基础的给你讲起。”
“这算什么忙?这不是你在帮我吗?”
“对啊,让你接受别人的帮助,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最难的事吗?”王嘉兴歪着头看她,“你不习惯欠别人的,更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让你乖乖坐在那里听我讲课,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忙了。”
邱莹莹被他一句话戳中了。
她的确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凡事靠自己。摔倒了自己爬起来,不会做的题自己硬啃,难过了躲起来自己消化。别人对她说“需要帮忙吗”,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不用”。
王嘉兴说让她接受帮助,是对他最大的帮忙。
这个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怎么样?”王嘉兴往前凑了一点,“答不答应?”
邱莹莹叹了口气。
“你要是讲得不好,我随时走。”
“成交!”王嘉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明天放学后,物理实验室见。不见不散!”
他说完就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邱莹莹手里。
“差点忘了,这个送给你。”
邱莹莹低头一看,是“心语”。
金属骨架还是温热的,大概是刚才王嘉兴一直拿在手里的原因。她抬头想说什么,但王嘉兴已经一溜烟跑上楼梯,脚步声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大鼓。
他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带着笑意。
“那个是精简版的,只能发光,不带数据采集。你想戴就戴着玩,不想戴就扔抽屉里。拜拜!”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上某处。
邱莹莹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心语”。
她轻轻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LED灯带亮了起来。
柔和的蓝色。
她把“心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包里。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站的台阶上。石狮九月的午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从哪个花坛里被风带来的。
邱莹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如果她此刻戴着“心语”的话,灯带的颜色一定会从蓝色,变成金色。
傍晚,王嘉兴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建国正在厨房里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儿子一身疲惫地靠在门框上,校服上沾着灰,眼睛底下两个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但是嘴角是往上翘的。
“吃了吗?”王建国问。
“没有。”
“等着,多下一把面。”
王嘉兴换鞋进了屋,在餐桌前坐下。三分钟后,王建国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搁在儿子面前,一碗搁在自己面前。清汤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天文化节怎么样?”王建国问。
“还行。”
“我听赵老师说,你那个展位挺热闹的。好像是高三那个女同学去给你站台了?”
王嘉兴差点被面呛到。他不记得自己的班主任什么时候跟王建国这么熟了。
“她就是来帮忙的。”
“帮忙帮到上了学校论坛热帖?”王建国掏出一个老人机——他不会用智能机,但有人把论坛的帖子截图发到他微信上了,“这个‘科创社编外人员’是你吧?发帖子的?”
王嘉兴低头一看,差点没把筷子扔了。
帖子里不知道是谁拍的现场照片:邱莹莹坐在展位上,头上戴着发光的“心语”,他在旁边低头看平板。两个人一高一低,一个清冷如月,一个专注如匠,竟然意外地很和谐。
底下的回帖已经盖了两百多楼,最新的回复里有一个ID说:“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这么配?我不管我先磕了。”
点赞数:三百七十二。
“不是,真不是我发的!”王嘉兴连忙辩解。
“不管是不是你发的,”王建国又吸了一口面,“人家来帮你忙,你记得谢谢人家。”
“……知道了。”
王建国没再说什么。父子俩安静地把面吃完,王嘉兴主动收了碗去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王建国在客厅里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大,都是些王嘉兴不感兴趣的时政消息。
洗完碗,王嘉兴上了三楼露台。
他躺在躺椅上,打开手机,先看了一遍学校论坛。关于邱莹莹物理成绩的讨论果然已经有人发了,但热度远不如那几张文化节照片。零星几个跟帖,大多是说“偏科有什么好奇怪的”“又不是机器人每一门都得满分”,然后就沉下去了。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解忧杂货铺”的后台。
有一条新消息,五分钟前发来的。
匿名用户:「乔老板,今天有人跟我说,让我接受帮助,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忙。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嘉兴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打字。
乔老板:「他的意思是,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有时候让在乎你的人帮你一把,对那个人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匿名用户:「他为什么会觉得幸福?」
乔老板:「因为他希望你好。你好了,他就开心。就这么简单。」
对面没有再回复。
王嘉兴等了十几分钟,还是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夜空发呆。
石狮的夜空没有什么星星,只有几颗特别亮的挂在远远的天边,像是谁在黑色的幕布上钉了几颗银色的图钉。
他想,明天放学后,物理实验室。
他要给她讲受力分析。
要从最简单的那部分讲起。
要让她听懂。
要让“心语”亮起大片大片的金色。
露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石狮离海很近,天气好的时候,站在三楼露台上能看见远处的一线蓝色。现在是晚上,看不见海,只能闻到那个味道——咸湿的,自由的,让人想起远方。
王嘉兴在躺椅上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的嘴角一直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楼上没有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小会儿。
然后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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