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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nd and Confession of Shishi No.1 Middle School

Chapter 9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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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 of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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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The Wind and Confession of Shishi No.1 Middle Scho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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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风从海上来

厦大的九月,是凤凰花谢了又开的季节。

邱莹莹站在芙蓉宿舍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校园。远处是嘉庚建筑群标志性的红瓦白墙,更远处是一线碧蓝的海。厦门的海和石狮的海不一样——石狮的海是灰蓝色的,带着礁石的粗粝和渔港的烟火气;厦门的海是湛蓝的,被白城沙滩温柔地托着,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水彩画。Full novel: The Wind and Confession of Shishi No.1 Middle School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两年。

大二的课表比大一排得更满。电子信息工程专业的课程像是没有尽头的浪潮,一浪接一浪地涌过来——信号与系统、数字电路、电磁场理论、数据结构。她每天在教室、实验室、图书馆之间穿梭,生活规律得像是王嘉兴画的电路图,每一条线都精确地指向该去的地方。

但她不再是那个只会死磕课本的邱莹莹了。

大一下学期,她加入了学院的机器人社团。第一次去社团活动室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犹豫了整整三分钟。里面有男生在用电烙铁焊东西,松香的烟雾从门缝飘出来,那股味道让她想起了石狮一中的物理实验室。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社团的负责人是一个大三的学长,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是——邱莹莹?”

“是的。”

“校花来我们社团?”学长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这里都是焊电路的粗活,你确定要来?”

“我确定。”邱莹莹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我以前学过一些基础的电路知识。有人教过我。”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在接下来的社团活动中,所有人都发现这个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女生,拿起电烙铁的时候手异常地稳。她焊的第一个电路板——一个简单的LED闪烁电路——焊点圆润饱满,走线干净利落,像是老手做的。社团的人问她以前是不是练过,她说“看过别人焊”。

看了一整个高三。在物理实验室那张讲台上,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生一边给她讲物理一边焊东西,电烙铁在他手里像一支笔,松香的烟雾把他的眼镜片熏得雾蒙蒙的。她那时候只顾着做物理题,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拿起这把工具。

邱莹莹现在很少再做不出物理题了。

大学物理对她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的东西——力学、电磁学、热学、光学,她在高三那年已经把基础打得足够扎实。而专业课里那些更难的东西——傅里叶变换、拉普拉斯变换、麦克斯韦方程组——她也能跟得上。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她已经学会了怎么学。

这是王嘉兴教她的。不是某一道题的解法,而是一种面对陌生知识的姿态——不要怕,先把它拆成零件,再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重新组装。就像他拆那个歪轮子的小木头车一样,先把所有的螺丝拧下来,看清楚每一个部件是干什么的,然后再装回去。装回去的时候轮子还是歪的,但没关系——歪轮子也照样跑。

周末的时候,王嘉兴会从翔安校区过来找她。

厦大有两个校区——思明校区在海边,是老校区,红瓦白墙,游客如织;翔安校区在内陆,是新校区,楼高路宽,安静得多。王嘉兴的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在翔安,邱莹莹的在思明。两个校区之间隔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但王嘉兴几乎每个周末都来。他的理由很多,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思明校区的图书馆书多”“你们这边的食堂好吃”“赵磊在这边有个项目要谈”——赵磊确实也考上了厦大,读的是软件工程,在思明校区。

但邱莹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理由,和他在开学典礼上说的那句“风是远方的岸在告诉你”一样——不能说得太直白,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以后不用每周末都来。”有一次邱莹莹在图书馆门口等他,看到他满头大汗地从公交车上下来,忍不住说。

“没事,我在车上可以看论文。”

“你的时间应该花在实验室里。多传感器融合的项目不是还在做吗?”

王嘉兴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咧嘴笑了一下:“实验室周一到周五都在泡。周末想换个环境。而且——”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我爸让我给你带的。他说厦大食堂的菜没有他在家做的好吃。”

纸袋里是一个保温盒,装着王建国亲手做的红烧排骨。邱莹莹接过盒子,还能感受到余温。她想起高三那年,有一次她在王嘉兴家吃饭,王建国做了排骨汤。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蹭饭的外人。现在王***专门做菜让儿子带给她。

有些变化是悄悄的,像春天土地里的种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发芽,但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长了很高。

邱莹莹把排骨带回宿舍,室友孙晓雯正在追剧。看到保温盒,孙晓雯立刻暂停了屏幕,凑过来嗅了嗅:“你那个学弟又来了?”

“嗯。”

“他真的是学弟吗?我怎么觉得他追你追了两年了?”

邱莹莹把保温盒打开,红烧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宿舍。孙晓雯熟练地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块。

“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他爸手艺这么绝?”

“他爸是物理老师。”

“物理老师会做菜?这是什么跨界技能?”孙晓雯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所以你现在跟那个学弟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每次都说‘他给我补过物理’,但补物理能补到每周末都跑过来送排骨?”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把保温盒往孙晓雯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多吃点。

“你这是用食物堵我的嘴。”孙晓雯说。

“管用吗?”

“……管用。”

但孙晓雯知道,邱莹莹的沉默不是否认。她从大一就认识邱莹莹,一年多来,她见过太多男生在宿舍楼下等邱莹莹——有送花的,有弹吉他的,有拿着奶茶站了一个小时的。邱莹莹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样:礼貌而疏远。唯独每个周末,当那个头发有点乱、校服袖口上有小洞的男生出现在楼下的时候,邱莹莹的动作会变快。她会比平时提前五分钟下楼,会提前把桌上的书收拾整齐,会在镜子前多站一小会儿——虽然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你们是在谈恋爱吗?”孙晓雯有一次直接问了。

邱莹莹想了想,说:“我们没有正式说过。”

“那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干嘛?”

“聊天,吃饭,有时候一起去图书馆。他会跟我讲他最近做的项目,我帮他看看报告里的措辞。他语文还是不太好,写论文的时候摘要经常写成技术说明书。”

“这不就是谈恋爱吗?”孙晓雯翻了个白眼,“你俩这种关系在我老家叫‘正在处对象’,就差一个人先开口了。”

邱莹莹没有反驳。但她也没有去找王嘉兴“开口”。不是害怕,也不是犹豫,而是她觉得现在就很好。不需要贴标签,不需要宣誓主权,不需要用“男朋友”“女朋友”这样的词去定义一种每天都在生长、每天都在变化的东西。就像王嘉兴做“心语”的时候一样——他不满足于用几个固定的颜色去标记情绪,因为情绪是流动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是流动的。她想让它继续流动下去,直到有一天,它自己找到该有的形状。

大二上学期,邱莹莹被选入了学院机器人竞赛团队。

这一届的竞赛主题是“海洋探测”——设计一款能够在近海环境中自主完成水质采样和海底图像采集的水下机器人。团队一共五个人:两个大三的学长负责机械结构和嵌入式系统,一个同级的男生负责软件算法,一个研究生学姐负责项目管理,邱莹莹负责——电路设计和传感器集成。

这个分工是团队负责人陈学长决定的。他本来想让她做文档和PPT——因为她是女生,又长得好看,到时候答辩的时候往台上一站就是加分项。但邱莹莹在第一次组会上就说:“我会焊电路。给我电路部分。”

陈学长半信半疑地让她试了一次。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水下机器人的主控电路板和传感器接口板全部焊接完毕,然后写了一份详细的测试报告,里面标注了每一个接口的电压范围、信号类型和可能的干扰源。陈学长看完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是不是以前在哪个公司实习过?”

“没有。高中社团学过。”

石狮一中科创社,她连正式成员都不是。但她在那里学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认真对待每一个焊点,就像认真对待每一个物理公式。焊点不牢,整个系统就会出问题;公式不理解,整个解题过程就是空中楼阁。

竞赛准备进入最紧张的阶段时,机器人的深度传感器出现了故障——在水下超过三米就会信号丢失。团队排查了两天都没找到原因,所有人都有些焦躁。邱莹莹一个人坐在实验室角落,把传感器拆开,用万用表一个接一个地测触点,最后发现是防水封装的一个微小裂缝导致了渗水短路。

“找到了。”她把传感器放在显微镜下,指给团队看,“封装材料在低温下收缩了,产生了裂缝。换一种材料就行。”

陈学长看着显微镜里的图像,然后抬头看着她。

“邱莹莹,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

“你要是想好了,告诉我。我们组明年还有一个项目。”

那天晚上,邱莹莹给王嘉兴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修好了一个传感器。」

他秒回:「什么传感器?」

「深度传感器。水下三米信号丢失,查了两天,发现是封装材料的问题。」

「牛逼。你怎么找到的?」

「用万用表一个触点一个触点测。你说的,找不到bug的时候,回到最基础的物理量。」

王嘉兴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

「我这边也有进展。融合系统在模拟灾后环境里测试成功了。视觉SLAM在浓烟环境里失效之后,毫米波和惯性导航自动接管。定位精度比你帮我写报告的时候提了将近一倍。」

「明年全国赛?」

「嗯。这次我要拿第一。」

邱莹莹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我要拿第一”的时候,语气和她在高三时做物理题一样——不是狂妄,而是经过无数次测试和验证之后,得出的一个实事求是的结论。

元旦前一周,邱莹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邱父打来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沙哑,像是感冒了。他说妈妈从厦门回石狮了,说要见一面,问她想不想也在。邱莹莹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周六回来。

周六那天,石狮下了一点小雨。邱莹莹从长途汽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车站门口站着两个人——她爸和她妈。邱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两年前又白了不少。妈妈站在他旁边,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更像是——两个已经习惯了彼此缺席的人,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上,短暂地重新出现在对方的坐标系里。

邱莹莹走过去的时候,妈妈先开口了。她说莹莹你瘦了,大学是不是吃不好。她爸在旁边说食堂的菜肯定比不上家里的。妈妈说你在厦门怎么不来找我,邱莹莹说课太多了。妈妈说也是,大学就是这样。

他们三个人一起走在石狮的老街上,路过那家开了十几年的面馆,路过卖鱼丸和土笋冻的小摊,路过王嘉兴家的三层小楼——楼下书房的灯亮着,大概是王建国在备课。一路上他们没说太多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好像经过了足够长的时间,那些曾经尖锐的、无法触碰的话题,已经被时间磨成了可以平静对待的存在。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了一顿饭。在石狮最好的那家海鲜酒楼,邱父提前订了包间。菜一道道端上来,清蒸石斑鱼、白灼虾、炒花蛤、海蛎煎。邱莹莹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他们两个中间吃饭了。上一次大概是七八岁,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过年的时候去外婆家吃饭,她坐在爸爸妈妈中间,脚够不到地板。

“莹莹物理考121那次,是你给她找的老师?”妈妈问。

“不是老师,是同学。物理组王老师的儿子。”邱父说。

“就是那个头发乱乱的小男生?他爸教物理,他给你补物理?”

“嗯。”

“你以前物理随我,”妈妈说,语气里有一点不甘心,但也有一点释然,“我高中的时候也是物理好。你小时候我就说,你像妈妈。”

“后来不像了。”

“后来也像。只是像的地方不一样了。”妈妈给她夹了一只虾,动作和邱父在除夕夜给她夹红烧肉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能把不擅长的事做成一件事,这比遗传什么天赋都强。”

晚饭后,妈妈要赶回厦门。邱莹莹送她到车站,等车的时候妈妈忽然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然后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长途汽车驶出车站,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她想起高考出分那天,妈妈在电话里哭了。那是她第一次听见妈妈哭。以前在她的印象里,妈妈永远是强势的、理性的、不容置疑的。但那天她听见了一个女人被压抑了很多年的、混杂着骄傲和遗憾的、复杂到无法用“心语”任何一个颜色来定义的哭声。

那是一种新的颜色。不在光谱上。需要自己去命名。

元旦过后,期末考试周如约而至。

邱莹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厦门的冬天不像石狮那么冷,但夜晚的风吹过来还是有几分凉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然后看见路灯下有一个人。

王嘉兴靠在一棵榕树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她借给他的《解忧杂货店》的续集,《沉默的巡游》。他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又在用读说明书的方式读小说,试图在每一个情节里找到可以归纳成技术文档的逻辑。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长了,遮住了一半的眉毛。校服换成了厦大翔安校区的系服——深蓝色,领口有一小片洗不掉的焊锡痕迹。

“你怎么来了?”邱莹莹走过去。

王嘉兴抬起头,合上书,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咔嗒一声——大概是在这里站了太久,腿都僵了。

“期末考试考完了。飞控项目的第二阶段测试也通过了。”他把书放进背包里,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所以我决定来找你。”

“找我干嘛?”

“聊天。”

“电话里不能聊?”

“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王嘉兴挠了挠后脑勺,那撮呆毛在路灯下翘得更厉害了,“你还记得以前在石狮,每年除夕我都会给你看个东西。”

“记得。去年的投影仪坏了,你修到十点半才弄好。”

“今年我不会再修到十点半了。因为今年的东西已经做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想提前给你看。”

邱莹莹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新的指环——比之前那个更轻薄,金属表面做成了磨砂质感,LED灯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嵌在指环内侧,只有亮起来的时候才会从边缘透出一圈柔和的光。

“四号版本。我叫它‘海风’。”王嘉兴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它还是可以测心率和皮肤电导,但加了一个新的传感器——温度梯度传感器。可以感知周围环境的温度变化,还有气流速度。也就是说,当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会亮。”

他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让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合在了一起。

“为什么叫海风?”邱莹莹问。

“因为你说过,风是远方的海对岸上的人说的话。我想做一个东西,让风说的话能被看见。”

“风说的话本来就能看见。树叶动了,水面皱了,头发乱了——都是风在说话。”

“但有些话风说了,人没看见。”王嘉兴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多了某种她以前没听过的东西,“比如当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想另一个人的时候,风会替她传话。但被想的人不一定知道。这个指环——如果两个人戴的是同一对,一个人在想另一个人的时候,手指的温度和皮肤的电阻会有变化,指环会记录到这个变化,然后另一个人的指环就会亮起来。”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指环,沉默了很长时间。芙蓉湖畔的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教学楼已经熄了灯,只有几间实验室的窗户还亮着。

“王嘉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给你介绍我的新产品,四号版本,代号‘海风’,核心功能是远程情绪感知——”

“不是这个。”

王嘉兴沉默了。

“是那个。”他说,“我知道我在说的是那个。”

“那你说。”

王嘉兴深吸了一口气。他手里还拿着那个盒子,指环在里面安静地躺着,尚未被激活的LED灯带在路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喜欢你。从去年九月,你的无人机摔在我面前开始。不是因为你是校花,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不是因为任何可以用数据去衡量和描述的东西。仅仅是因为——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的大脑会自动生成所有在物理课上没学过的东西。它会想写诗。但我写不好,所以你只能看到我焊接的每一个传感器。它们都是我的诗。”

他说完这段话,胸腔里那台“发动机”已经运转到了极限,心率大概飙到了九十几。路灯下,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眼睛没有躲。他直视着她,像是在等待一组重要的数据。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

她见过很多次这双眼睛。在器材室他抬头看她的时候,是惊慌和惊艳。在物理实验室他给她讲题的时候,是专注和耐心。在除夕夜的投影仪光里,是期待和紧张。在每一次她考出好成绩的时候,是骄傲和比自己考好还高兴。现在这双眼睛里,装的是一整个宇宙的忐忑和一整个宇宙的笃定。这两种东西按理说是矛盾的,但在他身上同时存在。

她从盒子里取出那个指环,戴在手指上,按下激活开关。

LED灯带亮了起来。金色。那种王嘉兴见过的、最亮的金色。比除夕夜在巷子里看到的还要亮,比文化节那天在展位上看到的一闪而过的金色更持久。像是终于出太阳了,光从某一个密不透风的角落里涌出来。

王嘉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配对指环——同步的,也是金色。

“亮了吗?”邱莹莹问。

“亮了。”

“什么颜色?”

“金色。最亮的那个金色。”

邱莹莹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拳头的距离”变成“没有距离”。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不是脸颊,是嘴唇。非常轻的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扇动了一次就飞走了。

“这是给你的。”她说,“不是因为你做了指环,是因为你这个人。从你在器材室摔在我面前开始,到你在走廊里说要给我挡风,到你在除夕夜的巷子里给我放投影。从你教我物理,到我教你语文。从你不讲道理的每一个瞬间。都是。”

王嘉兴没有回答。他大概已经失去了语言功能。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这个拥抱不再是以前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触碰,而是用力的、笃定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等待和想念都压缩进这一个瞬间的拥抱。她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换了牌子,但还是很清淡。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紧张的快,而是一种踏实的、有节奏的、像远处的海浪一样的快慢。

湖边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指环在他们交握的手指间发着金色的光,一圈一圈地闪烁。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跨年的预演。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和指环上的光遥相呼应。

“王嘉兴。”

“嗯?”

“你之前说你等了我很久。从去年九月等到现在。”

“……嗯。”

“那从现在开始,不用等了。”

王嘉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了一下眼睛。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带着一点点静电。

“好。”他的声音闷闷的,有一点哑,“那从现在开始,换一个动词。”

“什么动词?”

“不是‘等’。是‘在’。”

邱莹莹没有回答,只是把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沿着芙蓉湖走了很久。湖边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偶尔有一两只夜鹭从水面上掠过。王嘉兴把他设计的指环的技术细节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用了什么传感器、选了什么芯片、功耗控制做了哪些优化。邱莹莹听着,不时问他几个问题——不是那种敷衍的“嗯嗯”,而是真正能切中要害的问题。比如“你选的这个MEMS传感器在低温环境下的漂移怎么补偿”,比如“长距离传输的加密算法用的是AES还是别的什么”。

她问的这些问题,有些王嘉兴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深入考虑。他很惊讶,也很得意,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在机器人社团学的。

“你进机器人社团了?”

“嗯。”

“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她顿了顿,“不过焊接的手法是看你学的。你的手势很稳。”

王嘉兴的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那种感觉比拿了省一等奖还要膨胀——他教的人,不仅物理从67分考到了121分,还拿起了电烙铁,还在大学社团里修好了深度传感器。这种感觉叫什么?叫师承。不对,不是师承,这个词太正式了。叫传承。也不对,他才比她小一岁,传承这个词太老了。

“叫什么?”邱莹莹看着他纠结的表情。

“在想一个合适的词。”

“想出来了没有?”

“没有。我语文太差了。”

“那就别想了。有些事情不需要命名。”

“但它需要存在。”

邱莹莹没有反驳。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们之间有很多事情都没有被命名,但它确实存在——从器材室开始,从无人机迫降开始,从67分和“天不会塌”开始。存在的证据不需要标签。

存在的证据是:她的物理成绩。她的机器人竞赛。他改了无数遍的飞控算法。他爸的红烧排骨。芙蓉湖边的这一圈一圈的路。

寒假回到石狮的那天,石狮的海还是那片海。深灰色的礁石,翻涌的浪花,海边咸湿的风。

邱莹莹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王嘉兴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记录什么东西。屏幕上实时显示着两个指环的数据——心率、皮肤电导、温度梯度、运动加速度。两条曲线在坐标系里并排流动,一条高的时候另一条也跟着高,一条低的时候另一条也跟着低。像两架并排飞行的无人机,保持着精确的相对位置。

“这两个数据曲线的相位差只有零点三秒,”王嘉兴指着屏幕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一个人心动,零点三秒之后另一个也会心动。”

“所以理论上,如果有人问你‘你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可以用数据回答。”

“我不想用数据回答这种问题。”

“那你想怎么回答?”

邱莹莹转头看他。他的头发在风里完全放飞了,眼镜片上有几滴溅上来的海水。

“不用回答。”她说。

“什么?”

“不用回答,别人也能看出来。”

王嘉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里有虎牙有光有从他们认识第一天攒到现在的所有东西。他收起平板电脑,伸出手,牵住她戴指环的那只手。指环的灯光透过两个人的指缝漏出来,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海边放了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邱莹莹。”

“嗯?”

“你知道风是什么吗?”

“你又想给我上一堂物理课?”

“不。这次不是物理课。”他握紧她的手,“风是远方的海对岸上的人说的话,因为隔着太远听不清,所以只能变成风吹过来。这是你说的,我记住了。”

“你记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从你开始说话的时候。”

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话吹散在空气里。但没关系,因为海风本身就是话语——它把石狮的海和厦门的海连在一起,把过去和未来连在一起,把两个从67分和无人机开始相遇的人,轻轻地、稳稳地、不讲道理地拢在一起。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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