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边的约定
高考出分那天,石狮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粉末,从天上飘飘摇摇地落下来。太阳却很大,明晃晃地挂在半空中,把每一滴雨都照成了金色的细线。老城区的人说这种雨叫“狐狸出嫁”——闽南话里的老说法,意思是太阳和雨同时出现的时候,是狐狸在娶亲。
邱莹莹站在家中的阳台上,看着那些金色的雨丝出神。她已经知道了今天可以查分,但她还没有打开电脑。不是不敢,而是想让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从高考结束到现在,她已经等了足足半个月。她计划中的自己,应该在查分前就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建设,但时间一到,她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手机响了,是王嘉兴发来的微信。
「查了没?」
「没。」
「紧张?」
「有一点。」
「那我陪你紧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回到房间里打开了电脑。登录省教育考试院的网站,输入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她的手很稳,敲键盘的动作干净利落,和王嘉兴焊接电路板时的动作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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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131
数学:139
英语:138
理综:268
总分:676
全省排名:文科不适用,理科第183名。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676。不是她考过的最高的分数——最后一次模拟考她考了681。但在高考这个战场上,676已经足够了。足够让她稳稳地走进厦门大学。
她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那边传来繁忙的街道声——妈妈大概正在去公司的路上。
“妈。”
“出分了?”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平静,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嗯。”
“多少?”
“676。”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一个人突然被巨大的情绪击中、需要花几秒钟来消化它的沉默。然后邱莹莹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的妈妈,那个在中科院读过研究生、因为家庭放弃了深造、把所有期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的女人——在电话里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声,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发现。
“妈。”邱莹莹自己的鼻子也酸了。
“没事。”妈妈的声音哑了,“妈妈就是……太高兴了。莹莹,妈妈真的很高兴。”
“妈,志愿我会填厦大。等我去了厦门,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好。妈妈等你。”
挂断电话后,邱莹莹又打给了父亲。邱父在电话那头的反应和妈妈截然不同——他只是“嗯”了一声,说“考得不错”。但邱莹莹能听出来,那声“嗯”里有压抑的骄傲。他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情感的人,但她知道,今天晚上回到家,他大概会把她的成绩单复印好几份,带给每一个亲戚朋友看。
最后,她打给了王嘉兴。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676。”她说。
“676!”他在电话那头大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让她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你考了676!学姐,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去年厦大最低投档线615,你高了整整61分!你用61分的余量把你的梦想砸中了!”
“不是砸中,是考中。”
“都一样!反正是中了!”
“你呢?期末考试出来了吗?”
“出来了。物理满分,数学149。”他顿了一下,“语文……98。”
“98?你上学期不是才考了82吗?”
“对啊,进步了16分!你那套方法确实管用。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作者为什么要写那场雨,但我至少知道他不是在写天气预报了。”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电话这头无声地绽开,但王嘉兴好像能感受到似的,他也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学校?”他问。
“明天。你呢?”
“我每天都在学校。科创社暑假有项目。”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邱莹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太阳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把老城区的屋顶照得闪闪发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九月,自己坐在物理实验室里,看着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的受力分析图,觉得高考是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山。那时候她的物理是67分,那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每一次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而现在,那座山已经被她甩在了身后。她翻过去了。不是一个人翻过去的。有一个人从山脚下开始陪着她走,走过了秋天,走过了冬天,走过了春天,走到了夏天。
第二天上午,邱莹莹回到了石狮一中。
暑假的校园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操场上没有人跑步,篮球场上只有几个初中部的孩子在投篮。凤凰木的花已经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树浓绿的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
她穿过操场,往实验楼走去。推开物理实验室的门,王嘉兴正趴在桌上焊什么东西,电烙铁在电路板上点出细小的银色烟雾。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小虎牙从嘴角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恭喜!”他把电烙铁往架子上一放,站起来张开双臂,然后又僵住了,好像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合适,“呃——可以拥抱一下吗?”
邱莹莹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往前走了一步。这步跨过了他们之间那个“拳头的距离”,也跨过了她给自己设下的所有界限。她张开手,轻轻地抱住了他。一个很轻的拥抱,轻到王嘉兴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他的手臂本能地环住了她的背。他闻到她的头发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大概是洗发水——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能买到的牌子,但在他闻起来,比任何化学试剂的味道都好闻。
“谢谢你。”邱莹莹说,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
“不用谢——”王嘉兴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你靠太近了,我心跳超速了。”
“你的心跳本来就不慢。”
“你怎么知道?”
“我现在听到了。”
王嘉兴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他庆幸此刻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好几秒,邱莹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是粉色的。
“你的焊锡要滴到桌上了。”她指了指他身后。
王嘉兴转身,发现电烙铁还握在手里,锡丝已经融化了一大截,在桌面上滴出了一个银色的小圆珠。他赶紧把电烙铁放回架子上,手忙脚乱的样子让邱莹莹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在器材室里,他也是一模一样的手忙脚乱。
“你暑假每天都在这里?”邱莹莹在第一排的位子上坐下来。
“差不多。”王嘉兴把桌上散落的零件稍微归拢了一下,“那个多传感器融合的飞控系统,第一版做完了,但测试的时候发现有些问题。毫米波雷达在低空的时候容易被地面杂波干扰,我换了一个滤波算法,好了一些。视觉SLAM在光线不好的时候还是会漂移,我在考虑加一个红外补光模块——对了,你帮我看看这段代码逻辑对不对。”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C语言代码,密密麻麻的注释占了三分之一。邱莹莹虽然看不太懂代码本身,但她看得懂那些注释——每一段注释都是用极其详细的中文写的,说明这段代码的功能、输入输出、可能出问题的地方。这种写注释的风格,和他给她写物理讲义一模一样。
“你代码里的注释写得比你作文好。”她说。
“因为代码不用抒情。”
“你以为作文就是抒情?”
“不然呢?议论文都要你写‘综上所述’,记叙文都要你写‘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哪有什么道理,我只有数据。”
邱莹莹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讲物理的时候可以把最复杂的概念拆成最简单的零件,但面对一篇八百字的作文,却像面对一团乱麻。
“你看完了我给你借的那本《解忧杂货店》了吗?”她问。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王嘉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虽然里面没有公式也没有数据,但我觉得——那个人做的事,我好像也在做。”
邱莹莹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做了解忧杂货铺APP,用匿名的方式去听陌生人的烦恼,用最朴素的话去回复每一个在深夜里感到迷茫的人。他做“心语”,是想让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可以被看见。他做的一切,归根到底,都指向同一件事——连接。
“对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王嘉兴忽然坐直了身体,难得地换上了一副正经的表情,“我爸找我谈了一次。”
“谈什么?”
“关于明年的志愿。他说以我的物理竞赛成绩,走保送大概率能去清华或者中科大。但他想让我自己考虑——是去最好的学校,还是去最合适的地方。”
“你自己怎么想?”
“我本来一直没想好。清华的工科确实很强,中科大的物理系也是国内顶尖的,但是——”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有个人要去厦大。而厦门离石狮很近。”
邱莹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公寓楼下,王嘉兴跟她说“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在表达一种态度。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在表达态度——他是在做一个决定。
“你不能只因为一个原因就决定自己的未来。”她说。
“我没有只因为一个原因。厦大的电子信息工程也很强,而且离石狮近,我周末还能回家看我爸。赵磊也说他要考厦大,到时候科创社还能继续搞。”王嘉兴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理由,像是早就排练好的。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
“高考那几天。你在里面考试,我在外面等你的时候查的。”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撮呆毛又翘了起来,“不是故意要等你。就是——你考完了,我也该准备我自己的事了。我想早做准备。”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实验室里只有电烙铁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咔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你确定吗?”她问。
“我确定。”
“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去?”
“不是。”王嘉兴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的他,“是因为我自己想去。厦大离海近,离石狮近,有我想学的专业。而且——”他咧嘴笑了一下,“到了大学我还得继续给你做情绪灯。你现在手上戴的这个是三号版本,等四号做出来,能识别更多的情绪。”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食指上那个指环。粉色的灯光已经不亮了——王嘉兴把电池续航改成了间歇工作模式,只在心率或皮肤电导发生显著变化的时候才会亮起。现在它是暗的,但金属骨架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你已经能通过数据来分析情绪了,”邱莹莹说,“为什么还要不停地做新的设备?”
“因为数据只能告诉你一个人现在的状态。但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会有这种状态。”王嘉兴拿起桌上一个拆了一半的传感器,“你看这个皮肤电导传感器,它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在出汗。但出汗可能是因为紧张,可能是因为兴奋,也可能只是因为天太热。同样的数据,背后的原因完全不同。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个——把原因分析出来。”
“分析出来以后呢?”
“分析出来以后——我就能更好地理解一个人。”王嘉兴把传感器放回桌上,抬头看她,“理解你什么时候是开心,什么时候是紧张,什么时候是难过但不说。你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说情绪的终极意义,不是隐藏,而是被看见。”
“我没说过这句话。”
“你说过类似的。你说‘心语’让你觉得自己的情绪被看见了。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能做出一个东西,让所有像你一样不会表达情绪的人都能被看见,那就值了。”
邱莹莹看着面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男生。他的校服上又多了一个新的小洞,大概是焊锡溅的。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松香痕迹。桌上散落着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零件和传感器。他做的东西经常出各种状况——无人机撞了窗户,浇花器淹了走廊,点名系统把物理老师认成体育老师。但他从来没有停过。不是因为他不怕失败,而是因为他相信——每一次失败都在告诉他,下一次该怎么做。
“王嘉兴,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邱莹莹说。
“什么?”
“你一直在帮别人看见他们的情绪,但你自己呢?”
王嘉兴愣住了。
“你自己的情绪,你给别人看过吗?”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你在解忧杂货铺上跟所有人说‘累了就歇一歇’,你自己歇过吗?你帮我补物理,帮你爸带竞赛班,帮赵磊做项目,帮初中部的学妹改天线。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你自己的情绪放在哪里?”
王嘉兴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邱莹莹,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松动。
“我妈走了以后,我就不太想自己的事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想多了会难过。所以我一直让自己忙——做东西、搞项目、帮别人解决问题。只要在做事,就不会想别的。”
“那你什么时候跟自己说一句‘累了就歇一歇’?”
“现在。”他低下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来,“现在。”
邱莹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没有弯腰,也没有蹲下。她只是伸出手,把戴指环的那只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指环上的LED灯带亮了起来。不是粉色,是一种很深的蓝色。那种蓝色不是平静——平静是浅蓝。这种深蓝色,是王嘉兴从来没在“心语”上见过的颜色。
“这个颜色是什么?”他问。
“你自己写的算法,你不知道吗?”
“调试的时候没有触发过这个颜色。”
邱莹莹低头看着指环上那圈深蓝色的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可能是心疼。”
实验室里安静了。窗外的蝉鸣还在响,楼下的操场上初中部的孩子在喊进球了。但这些声音都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在这间充满焊锡和松香气味的实验室里,时间变得很慢很慢。王嘉兴低下头,额头抵在邱莹莹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肩膀也没有颤抖。他只是安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像是一台运行了太久的仪器终于被按下了暂停键。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
“谢谢。”他说。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收回手,走回第一排的位子上坐下。
“走吧。”她说。
“去哪?”
“你不是说拿了省一等奖要庆祝吗?现在高考完了,一起庆祝。”
王嘉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食堂暑假不开门。”
“谁说要跟你吃食堂了?去校门口那家面馆。你请客。”
校门口的面馆是一对老夫妻开的,在石狮一中旁边开了十几年。门面不大,四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历届毕业生的合照。老板看到邱莹莹进来,眼睛一亮:“哟,校花来了!考了多少分?”
“676。”王嘉兴替她回答了,语气里的骄傲比邱莹莹本人还多。
“好家伙!”老板一拍桌子,“这得加个蛋!今天我送你们一人一个卤蛋,不要钱!”
两碗牛肉面上来的时候,果然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卤蛋。邱莹莹用筷子把蛋夹开,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蛋黄液流出来,和牛肉汤混在一起。王嘉兴已经呼噜呼噜吃上了,吃相和他做实验一样投入,面条吸得哧溜响,汤汁溅在了校服上也不在意。
“你吃东西能不能斯文一点?”邱莹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面不吸着吃没有灵魂。”王嘉兴接过纸巾擦了擦嘴,但擦完又继续哧溜。
他们吃着面,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聊学校暑假要翻修操场,聊赵磊最近迷上了无人机航拍,聊林妙妙报了厦大的旅游管理系。话题轻飘飘的,像海面上漂浮的泡沫。但在这层泡沫底下,有某些更厚重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沉积。
吃完饭,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海边走。
石狮的海不算漂亮。没有细白的沙滩,没有湛蓝的海水,只有深灰色的礁石和翻涌的浪花。但这里的海是真实的——不修饰、不伪装、不为了取悦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颜色。
他们并肩坐在一块平坦的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又被礁石撞碎成白色的泡沫。海风很大,把邱莹莹的长发吹得飞起来,有几根发丝扫到了王嘉兴的脸上。他没有躲。
“我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这片海。”邱莹莹望着海平线,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会在沙滩上画波浪线,画很多很多,一层叠一层,说这就是海浪的样子。后来她不画了——去了厦门,那边的海比石狮好看。但每次心情不好,我还是会来这里,一个人坐着。”
“一个人坐多久?”
“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一两个小时。看到太阳落山了就回去。”
“以后你可以不用一个人来。”
邱莹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眼睛,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那撮呆毛还是在原来的位置。
“你以前一个人看海的时候,会哭吗?”王嘉兴问。
“偶尔。”
“嗯。下次想哭,叫我。”
“你呢?你一个人看海会哭吗?”
“会。但我不好意思叫你。”王嘉兴挠了挠后脑勺,“因为我是男的,哭起来不好看。”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觉得的。”
邱莹莹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海,但身体往他的方向倾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在八月午后的海风里,一个说完了所有决心,一个用完了所有试探,只剩下沉默本身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邱莹莹。”王嘉兴的声音有点闷。
“嗯?”
“厦大到石狮,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到时候我可以每周末都回来。你回来看你爸,我就回来看我爸。你要是不回来,我也可以去找你。厦大旁边也有海,听说比石狮的好看。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看看别的地方的海是什么样的。”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们?”她说。
王嘉兴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比划。
“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如果你不愿意,那就是我自己去看。”
“你觉得我不愿意?”
“不是觉得。是没有数据支持。你说过的话我都有记录,但你从来没说过——”他停住了。
“没说过什么?”
“没说过你愿意和我一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终于转过了头,对上了她的目光。海风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把邱莹莹的裙摆吹得在礁石上轻轻拍动。
“王嘉兴。”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了?”
王嘉兴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邱莹莹从礁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我愿意。”她说。
王嘉兴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是日出时分的海面——先是嘴角,然后是眼角,然后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真的?”
“我说出口的话从来不收回。”
“那我能记录一下吗?不是为了发朋友圈——就是为了自己留着。万一以后你反悔了——”
“我不会反悔。”
“我还是想记录一下。”
邱莹莹叹了口气,然后笑了。不是那种零点五毫米的微表情,而是一个完整的、舒展的、能看见牙齿的笑容。
“随你。”
王嘉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然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是八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三十五分,地点是石狮海边礁石区。邱莹莹学姐在本人王嘉兴的陪同下,亲口说出了‘我愿意’三个字。本录音将作为重要数据永久保存——”
“你够了。”邱莹莹伸手去抢手机。
但王嘉兴已经站了起来,举着手机往礁石另一头跑了。邱莹莹追上去,两个人在礁石上跑跑跳跳,像两个没长大的小孩。海风吹过来,把他们的笑声裹挟其中,带向远方。
远处,夕阳开始缓缓下沉,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九月,厦大开学。
邱莹莹站在厦大思明校区的门口,看着那块她梦了三年的校名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身后的轿车里塞满了行李——棉被、衣服、书、还有王嘉兴送的那箱A4纸。
“你自己带了这么多东西还不够,还要带纸?”她爸当时在装车的时候问。
“草稿纸。大学也要用的。”
邱父没有追问。自从女儿物理考了121以后,他已经学会了不追问。
报到、缴费、领宿舍钥匙、搬行李。邱莹莹被分到了芙蓉宿舍楼,四人间,室友来自全国各地。她对铺的女生叫孙晓雯,是厦门本地人,性格和林妙妙有几分相似——话多、爱笑、第一次见面就塞给她一包鱿鱼丝。邱莹莹把鱿鱼丝放在桌上,开始收拾床铺。
手机震动了一下。王嘉兴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石狮一中物理实验室的讲台,讲台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杯子旁边是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个位置给你留着。——老王”
照片底下跟了一条消息:「开学快乐。杯子我帮你保管,放假回来用。」
邱莹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
然后她回了一条:「好。」
就一个字。但王嘉兴知道那个字的重量。
与此同时,在石狮一中。王嘉兴站在操场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难得地把拉链拉到了顶,头发也理了,虽然还有一撮呆毛不服帖地翘在头顶。
赵磊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照例拿着一包薯片。
“你今天怎么穿这么整齐?相亲?”
“今天是开学典礼。我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你?学生代表?”赵磊的薯片差点掉地上,“你上学期的语文不是才——”
“98分。但物理满分,数学149,总分年级第十。”王嘉兴理了理校服的领子,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而且我的发言稿——是她帮我改的。”
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王嘉兴的目光落在校门口那棵凤凰木上。凤凰木的花早已谢了,只剩下一树浓绿的叶子。但王嘉兴看的不是叶子。他看的是树下那片空地——去年九月,有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女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67分的物理成绩单,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飞过的无人机。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开学典礼在大操场举行。高一到高三所有班级列队站在跑道上,秋老虎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每一张脸。校长讲完话以后,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6)班王嘉兴同学发言。
王嘉兴走上**台,站在话筒前,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看见了科创社的几个新社员在朝他挥手,看见了王建国抱着手臂站在教师队伍里,看见了赵磊在人群中举着手机录视频。他没有看见邱莹莹。但没关系。他知道她已经在厦门了,在那所她做梦都想去的大学里,大概正在收拾宿舍,或者和新室友打招呼。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在操场上空回荡,“我叫王嘉兴,来自高二(6)班。很多人认识我,是因为我的无人机撞过窗户,或者因为我的自动浇花器淹过走廊——”
底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但今天我不想讲我的发明。我想讲一个人。她是去年的高三学姐,今年已经从我们学校毕业了。她进入石狮一中的时候,物理成绩不算太好。好到什么程度呢——第一次月考只考了六十多分。”
操场上安静下来。有些高年级的学生开始交换眼神——他们知道他说的是谁。
“但她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她用一个学期的课余时间,把物理从67分学到了121分。不是靠天赋,不是靠运气,就是靠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一个错一个错地改。她让我明白了,努力是有形状的——它可以是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箭头,可以是笔袋里用空了的笔芯,可以是一个人在深夜做题做到哭、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写。”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以前觉得,物理就是公式和实验。但她让我知道——物理也可以是一种连接。就像电路里的电流,从正极流到负极,是因为有电势差。人也一样。人和人之间也有一种‘电势差’——当两个人有共同的梦想,就会产生某种推动力,把他们连接在一起。这种力不一定有一个物理公式可以描述它,但它的确存在。就像风。风是空气从高压区流向低压区,但对我来说,风也是远方的海对岸上的人说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看不见的海。
“所以我想对在座所有正在为梦想努力的同学说——如果你觉得自己在逆风而行,不要怕。因为风不是障碍。风是远方的岸在告诉你——你离它越来越近了。”
操场上的掌声像海潮一样涌起来。王嘉兴站在**台上,觉得掌心全是汗。他的发言稿上原本没有那句关于风的话——那是他今天早上临时加的。邱莹莹不知道他加了这句话。但他会告诉她。
王建国站在教师队伍里,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表情。但旁边的张老师注意到,王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大概是因为天太热了。大概。
开学典礼结束后,王嘉兴走出校门。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邱莹莹发来的。
「林妙妙给我直播了你的发言。关于风的那个比喻——你从哪里抄的?」
王嘉兴笑了。他靠在凤凰木的树干上,回了一条。
「从一个不讲道理的语文老师那里学的。」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往实验楼走去。下午科创社有招新活动,他得提前去准备。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棵凤凰木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树下没有穿白裙子的女生,只有一个普通的、头发乱糟糟的高二男生。
但没关系。他知道她在哪里。
厦大芙蓉宿舍里,邱莹莹站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林妙妙发来的那段视频。视频里,王嘉兴站在**台上,在全校师生面前说——“风是远方的岸在告诉你,你离它越来越近了。”
她按灭了屏幕,抬头看向窗外。厦大的校园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金边,远处隐约能看到大海。
海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咸湿的、熟悉的气息。
她伸出手,让风从指间流过。
然后她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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