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再次站在"观星台"前时，已经是那场街头风波过去后的第三天。
他原以为自己会先被沈总监叫去谈话，解释那张照片的事。可让他意外的是，沈总监非但没有追问，反而在他开口之前，先递过来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实验安排表"——上面排着未来整整一个月的具现测试计划，从脱水到天象推演，一项不落。
"照片的事，你不用管。"沈总监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语气轻描淡写，"我们替你处理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专心配合实验。"
林舟没接那份安排表，只盯着他："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让那些帖子消失？"
"有更稳妥的办法。"沈总监避重就轻，"你只要知道，这张照片不会再影响你就够了。至于方式——"他顿了顿，"商业机密。"
林舟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份安排表。他知道，与其当面撕破脸，不如先稳住对方，再把事情弄清楚。他真正想要的，不是"照片被压下去"，而是想搞明白，这个自称"破壁科技"的公司，到底在水面下藏着多少东西。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林舟白天照常去实验室配合测试，把脱水、天象推演的数据一点点喂给那台泛着幽蓝光的观星台。晚上回到出租屋，他则开始了另一条完全没人知道的线：借着"特聘研究员"的身份，他借口想了解实验原理，向沈总监要了观星台的原始数据接口权限。
沈总监答应得很痛快，甚至主动教他怎么调取历史记录。林舟嘴上道谢，心里却暗暗记下——对方越是爽快，越说明这台观星台本身没什么好瞒的，真正要紧的数据，恐怕藏在别处。
他花了一个通宵，把观星台自上线以来的所有监测记录翻了个底朝天。然后他愣住了。
记录里，监测到"锚点波动"的区域，远不止他这个特聘研究员所在的城市。从第一台观星台开始运行那天起，全球范围内就陆续有数百个点位出现了类似的数据——每一个点位，都对应着某个正在现实中具现技能的三体游戏玩家。而这些数据，被按照某种规则分门别类地归档，最终全部汇入一个林舟无法访问的、加密的顶层数据库。
"原来你们早就在全球布网了。"林舟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监测点位的红点，声音发干，"所谓'破壁科技'，从来就不只是找我一个人。"
他试着去撬那个顶层数据库，却在尝试到第三次时，触发了系统的访问警报。屏幕上弹出一个冷白色的提示框：【访问权限不足。此操作已记录。操作者：R-0037。】
林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0037——那是他作为"特聘研究员"的内部编号。也就是说，他刚才的尝试，已经像一枚钉子一样，被牢牢钉在了破壁科技的监控记录里。
他没有再轻举妄动，而是关掉终端，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城市渐次熄灭的灯火，反复咀嚼着那个提示框里的信息。破壁科技在全球布设监测网，系统性收集所有具现玩家的锚点数据，还用一个加密的顶层数据库把它们全部归拢起来——这背后，绝不可能是沈总监嘴里那个"内容生态部"能做的事。
"你们到底是谁？"林舟在黑暗里低声问，"又到底，想用这些数据做什么？"
回到出租屋，林舟没有再碰那台终端，而是把今天在观星台里看到的每一组波形、每一个监测点位的分布，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忽然想到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细节：观星台监测到的那些"锚点波动"，绝大多数都出现在夜间——确切说，是凌晨零点到六点之间。这和绝大多数玩家选择在深夜登录游戏、在现实中进行具现的时间，高度重合。
"如果具现频率和观星台的监测点，都集中在同一个时段……"林舟在黑暗中喃喃，"那是不是说明，破壁科技不只是被动接收数据，他们很可能，是踩着玩家的登录节奏，精准地、同步地在收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判断成立。于是第二天，他没有照常去实验室，而是请了半天假，借口身体不适，独自蹲在出租屋里，做了一件破壁科技大概率没想到的事：他重新登入游戏，在乱纪元城邦里，顺着自己平日具现的节奏，在现实时间里掐着表，记录自己每次进入副本、每次具现的确切时刻。
等他退出游戏，回到出租屋，把记录和观星台那份被他偷偷下载的历史数据一比，结果让他头皮发麻——他每一次在游戏里具现的时刻，几乎都能在观星台的监测记录里，找到对应时间的、同步的"锚点波动"标记。吻合度高得惊人，几乎没有误差。
"他们不是被动接收。"林舟盯着那两组几乎严丝合缝的时间线，声音发干，"他们是在我具现的同时，就实时地在跟踪。每一步，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他忽然想到C-0891的警告，想到红岸1960记录里那句"个体R-0037，近期多次高频触发观测"。他，连同所有具现玩家的一举一动，从踏进这个游戏的那一刻起，恐怕就没有哪一刻，是真正脱离过那双眼睛的。而他自己以为"谨慎"的每一次探查，说不定，也早就被那台泛着幽蓝光的观星台，无声无息地，记进了那个他碰不到的加密数据库里。
窗外没有回答。只有观星台那间地下实验室的嗡鸣声，隔着整个工业园的夜色，隐隐约约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还在持续地眨动着。
林舟合上那份记录，没有睡意。他忽然想起游戏里那个灰袍老者说的另一句话——"一旦你尝过力量的味道，就很难再甘心做个普通人。"他望着自己那双在夜色里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手，心里清楚，他今晚发现的这个"实时跟踪"的秘密，一旦说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把那份时间比对记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小心地加密存好。他不是没有想过就此抽身——破壁科技给的报酬，足够他安稳过上好几年。可他只要一想到那个叫C-0891的人，一想到那个被血色光柱吞没前、还回头向他传递信息的眼神，就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袖手旁观。窗外天光微亮，林舟起身，把那枚代表"特聘研究员"身份的内部编号卡片收进口袋，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退不出去，那就往前走。至少，他不想让C-0891用命传出来的那个"找周岚"，白白落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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