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进行到第七轮时，变故陡生。
林舟正在执行新一轮的求和运算，忽然感觉到脚下平台的连接光线剧烈震颤，紧接着，他脑海中那串正被运算的数据流里，混进了一股不属于本次计算的、异常的信号。那股信号像一根冰冷的刺，顺着光线刺入他的意识深处，带着一段刻意传递的信息：
【你正在被观测。副本执行期间，破壁科技正在实时抓取你的全部运算数据。加速完成你的区块——他们要的不只是这道题的解。】
林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有停下运算，只不动声色地用锚点感知去追踪那股异常信号的来源——它来自阵列场的某个偏僻角落，一个始终低着头、几乎不与其他玩家互动的身影。
"有人，故意混进了这个副本，给我递消息。"林舟在心里飞快地判断，"而且他知道破壁科技在抓取数据——他知道那些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
他没有立刻回应那股信号，而是加快了自己区块的运算速度，同时悄然留意起那个身影的动向。就在第七轮结束时，光幕上突然弹出一条红色警告：
【检测到异常数据注入。正在追踪来源……来源已锁定：编号C-0891玩家。该玩家正在向副本内输送外部数据。启动应急审查。】
话音刚落，阵列场四周忽然亮起一道道血红色的光柱，将那个低头的身影牢牢锁定。林舟看见那人猛地抬头——那是一张陌生的、年轻的脸，眼底却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锐光。他忽然朝林舟的方向扫了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说了三个字。
然后，那道血红色的光柱骤然收紧，C-0891的身影在光柱中扭曲、模糊，最终像被蒸发的雾气一样，消失在阵列场里。光幕上那行红色警告也随之熄灭，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舟看得清清楚楚。C-0891被"清除"前，对他说的是三个字——
"找周岚。"
阵列场里，十万名玩家的运算仍在继续，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林舟站在自己的平台上，望着C-0891消失的位置，只觉得指尖发凉。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是一把双刃剑：它让全球玩家第一次协同，也第一次，让某个不怀好意的势力，能够顺着十万人的数据流，把刀精准地插进某一个具体的玩家身上。
而他自己，刚刚被这把刀，在眼皮底下，收割走了一条线索。那条线索的最后一句话，是指向他，去找周岚。
林舟没有立刻离开阵列场。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场被血色光柱打断的运算重新恢复运转，四周的玩家重新投入各自的计算，仿佛那个叫C-0891的人从未存在过。可他心里清楚，刚刚发生的事，绝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样，被轻易抹去。
他飞快地在心里复盘：C-0891在副本里被"应急审查"清除，是因为他"向副本内输送外部数据"。可他真正输送给林舟的信息，却是"破壁科技正在实时抓取你的全部运算数据"——也就是说，C-0891冒险混进这个十万人副本，拼着暴露自己，也要把这条情报，送到林舟手里。
"为什么是我？"林舟在心底问自己，"他为什么要冒着被清除的风险，特意把这条消息给我，还让我去找周岚？"
他忽然想起，周岚曾说她和C-0891"是同一个群里的人"。这个"C-0891"冒着生命危险传递的情报，恐怕不只是一句警告，更是一种信任——一种对"周岚和林舟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的信任。而这份信任，重到足以让人赔上自己在这游戏里的一切。
林舟闭了闭眼。他没有选择退缩。从看到C-0891被光柱吞没那个瞬间起，他就已经明白了：这个游戏里，有些东西，比锚点、比力量、比活下去更重要。那就是，那些愿意为了一个真相、一个尚未被证实的判断，而把自己填进绞肉机里的人，留下的那条路，总得有人，替他们继续走下去。
他退出副本，没有回乱纪元城邦，而是直接循着C-0891最后那个眼神指向的方向，往城邦边缘那座废弃石塔走去。周岚，他要去找到她，把C-0891用命换来的一切，一字不落地，告诉她。
林舟没有再回副本，也没有立刻去找周岚。他先在乱纪元城邦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把C-0891被清除前后的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那个人说的那句"你正在被观测"，用的不是警告，而是确凿的陈述——说明C-0891早就知道破壁科技在抓取数据，甚至很可能，就是为了验证这个判断，才冒险混进副本，拿自己当诱饵。林舟越想越觉得，这个游戏里的水，远比他看到的还要深。破壁科技能在十万人协同的副本里，精准锁定一个"输送外部数据"的玩家并当场清除，这份掌控力，绝不是普通商业公司能有的。它像一只收在暗处的手，随时可以伸进游戏，把任何它不想要的变量，轻轻地抹去。林舟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潜入观星台查数据"的小动作，恐怕早就在那只手的眼皮底下了。他必须更加谨慎——不是因为他怕了，而是因为他要活着，把C-0891没走完的那条路，继续走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决定：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让自己，成为第二个被那只手在明面上"清除"的变量。他会藏得更深，走得更稳，直到有一天，有足够的力量，去掀开那只手背后，真正藏着的棋盘。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才朝着石塔的方向，一步步走去。他要去见周岚，要把C-0891用命换来的一切，以及他自己刚刚下定的这个决心，都摆到她的面前。他知道，从他们真正合流的那一刻起，这条路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们挡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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