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夜里,他悄摸潜回粮铺废墟。官府早已贴上封条,他不曾去撕,只绕到后窗翻入。账台、木柜、储米缸,一一翻检,却遍寻不见那本账本。末了在灶膛的冷灰里,扒出半截烧残的纸角,残片之上,孤零零余下一个字:坊。
坊。青云坊。恰好对上玉简账目里的那三个字。
他将纸角小心揣入怀中,又在废墟静立一炷香光景,确认没有遗漏别的线索,才翻窗离开。临走抬眼望向横梁 —— 那根悬人的绳索早已被官府取走,可梁上深深的勒进木头勒痕,依旧清晰刺眼。
三日后,青云镇外,乱葬岗。
张格用一领破芦席裹住刘掌柜的遗体,亲手将他下葬。镇上旁人都笑他愚钝:刘掌柜乃是畏罪自尽,私吞仙人货财,自知罪责难逃,悬梁而亡。这般人的尸身,满身晦气,谁沾谁惹祸。
张格却不信。他见过自缢之人。上吊身死,颈间勒痕必是斜向,自耳后斜斜往下,留一道血痕。可刘掌柜颈上那道,是平直的,齐锁咽喉,环颈一圈,深可见骨。
平直绕颈的勒痕,是遭人从身后勒毙,死后再被吊上房梁,伪造出自尽假象。
他俯身,将最后一捧泥土轻轻拍实,看了看四周,取出玉简所载账目,在坟前低声默念:某年某月,灵米若干,送往青云坊。
青云坊,镇西头三月前新开的药铺,专营灵丹。掌柜姓郑,待人总是满面笑意,眼角褶皱里仿佛都堆着温厚和气。镇上人人称道郑掌柜为人厚道,灵丹售价比城中药铺足足低了三成。
三成。张格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两个字,只觉牙根发涩。青云镇地处穷山僻壤,何来这般廉价灵丹?世间便宜好物,背后不是藏着猫腻,便是堆着人命债。
他蹲在坟前,忽然轻声开口:“刘叔,你跟我说句实话 —— 你是不是也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坟冢自然无声应答。旷野长风卷起乱葬岗的纸灰,迎面扑了他一脸。
张格啐了一声,抹去沾在唇边的灰烬,抬手抚上胸口那枚铜铃。铃身温温的,不烫亦不凉,好似怀里卧着一只酣睡的猫。
“小爷这辈子,最怕两件事。” 他对着坟头深深一拜,“一是心里憋屈,二是欠下人情。”
他解开衣领,摘下铜铃,对着晨光细细端详。铃身那道裂纹,和父亲遗书上描摹的分毫不差。当年他爹失踪之前,在门槛下藏了一张字条,纸上画了一个圈,圈侧一道裂痕,正是铜铃上这道。
铜铃重新挂回颈间,他咧嘴一笑:“爹,娘,你们留下的这堆烂摊子,小爷接下了。修仙?顺路而已。”
晨曦漫开,青云镇方向传来阵阵鸡鸣。张格拍净衣上尘土,转身朝镇中走去。他要查清那批灵米的来路,找出那个所谓的仙人,还要弄明白,这枚铜铃,究竟是响给谁听的。
这一步踏出,一条他从前从未设想过的路,就此铺开。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