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格的笑,僵了一瞬 —— 像被人攥住了脖子,笑纹冻在脸上。又缓过来,咧嘴:“回九爷,我娘求的平安铃,保命的。”
“保命?” 白九爷嗤了一声,灌了口酒,“铃上刻的是个‘镇’字。这字,是三十年前青云宗镇邪封印的印。”
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砸进张格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
张格的心,咚地沉下去。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他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九爷您说笑了,我娘一个镇上卖豆腐的,哪懂这个……”
“你娘卖豆腐?” 白九爷眯起眼,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来,像在掂量一块骨头,“你娘要是卖豆腐的,我白九就把这酒葫芦吃了。”
空气安静了三息,连酒气都沉了下来。张格不再笑了。他站在门槛边,一手搭在簸箕沿上,指节泛白;脚后跟微微后撤 —— 那是他算好的退路。
他没退。他倒想听听,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酒。
“别慌,” 白九爷忽然摆摆手,语气松下来,“老夫不问你娘是谁。老夫就问一句 —— 你愿不愿意,拜老夫为师?”
张格愣住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老头知道他铃上有印,知道他有娘,知道他刚才那句卖豆腐是撒谎 —— 这老头,什么都知道。
他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最不信的就是天上掉馅饼。他见过的骗子,十个里有八个是笑脸;见过的坑,十个里有九个铺着草。
一个邋遢老头,见面第一天要收徒,不是骗子,就是坑 —— 这道理,他十岁那年就懂了。
他先想骗子:老头图他什么?他一穷二白,连鞋都是破的。
他又想坑:老头能坑他什么?一个扫地的,能坑的,也就是这条命了。
可命这东西,他爹失踪那年,他就看开了 —— 活着是赚,死了是赔,横竖不吃亏。
“九爷,” 他搓着手,讪笑,“小的就是个扫地的,连灵根都勉强……”
“灵根勉强怕什么。” 白九爷把酒葫芦往地上一墩,“老夫教你个本事,不要灵根。你要学的,只是怎么活着。”
活着。这两个字,比 “长生” 好听多了。长生是画里的饼,活着是嘴里的饼。
张格想了想,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值不值。
他跪下来,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三响。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块半干饼,双手举过头顶:
“师父在上,徒弟穷,没啥孝敬的。这是镇上孙屠户的烧肉饼,徒弟藏了两天,给您当拜师礼。”
白九爷盯着那块饼,看了很久。久到张格以为他要拒绝,老头才伸手接过,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张格手里。
“吃吧,” 他说,“拜了师,就是一家人。”
饼是隔夜的,硬,硌牙。张格嚼得慢,像怕它化了一样。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假装饼太硬,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白九爷灌了口酒,教人的时候,腰杆挺直了一瞬 —— 像换了一个人,又像根本没换。
“敛息诀。把气敛到皮肉之下,走路无声,呼吸无息。这本事,偷鸡摸狗用得,逃命保命更用得。你天生在市井里长大,学它,比谁都合适。”
“那 ——” 张格眼睛一亮,“师父,这敛息诀,能对付那些‘仙人’吗?”
白九爷的手,顿住了。酒葫芦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他盯着张格看了半晌,忽然低声说:
“你那铃上的印,老夫三十年前见过。在青云宗后山,一口枯井的井盖上。”
张格手里的半块饼,“啪” 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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