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九爷教敛息诀,教法很怪。
他不讲口诀,先讲呼吸。
“人的气,落在皮上,是一团;落在肉里,是一线;落在骨里,是一根针。” 他捏着张格的后颈,手指顺着脊梁骨一路按下去,按到腰眼,停住。
“你要练的,是把这团气,按回骨头里去。” 说完,他灌了口酒,像把刚才的话也咽了回去。
张格学得快。他八岁就能在粮仓里躲猫猫,躲到全镇人找到天黑,最后是他自己饿得受不了,从粮堆里钻出来的。
十六岁,他能把气息压进影子里。市井的功夫,和修仙的敛息诀,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别让人看见你。
三天,他就摸到了门槛。七天,他能当着钱管事的面,从廊下走过而不被发觉。白九爷蹲在台阶上看了七天,从一声不吭,到把酒葫芦放下来看。
“好小子。” 白九爷难得夸了他一句,“你爹娘,怕是给你留了个好底子。”
张格低头,转了转铜铃,没接话。铜铃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个没答上来的问题。
他把敛息诀用在杂役活计上。扫帚贴着地皮走,没声;人贴着墙根走,没影。
扫藏经阁时,他渐渐摸清了哪层楼常有人进出,哪层楼半年没人碰 —— 连每个时辰谁上楼、走几步歇一下,都记在账上。
他记了一本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账:第一层,外门弟子借阅;第三层,锁着,钱管事每旬来开一次;第五层,门闩上落了灰,至少三年没人上去过。
哪一层的灯亮得晚,哪一层的窗缝漏出过纸灰味,他也记。
他试着推过一回门,门缝里扑出一股干冷的风,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等着。
第三层,钱管事每旬都来。来的时候,他总抱着个木匣子,上楼前,总在楼梯口咳嗽一声。
脚步声很沉,像倒扣的钟在地上挪。
这日,钱管事又来了。张格蹲在楼梯转角,敛住气息,听见匣子开锁的动静,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然后,他听见钱管事压着嗓子,对匣子里的东西说话 —— 不对,是自言自语:
“这一旬的血灵米,又是三石。上头催得紧……”
血灵米。
张格的后背,汗毛全竖了起来。他握着簸箕沿的手,一点点收紧。青云坊地窖里那三口缸,缸里发黑发灰的米粒,刘掌柜直着脖子的勒痕,全在这一瞬,串成了一条线。
他没惊动钱管事。等脚步声远了,他猫着腰下了楼,把这事,一个字不落地告诉了白九爷。
白九爷听完,沉默了很久,灌了三大口酒。酒葫芦见了底,他也没去添。
“三十年前,” 老头哑着嗓子开口,“青云宗也出过一桩血灵米案。查案的师兄,查到了宗门头上,第二天就‘闭关’了,再没出来。”
“那师兄,叫什么?”
白九爷没接话。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缺了角的木牌,摩挲着那道缺口,像摩挲一道旧伤疤,看了半晌,又塞回去。
“睡吧,” 他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这小矮个,先长个儿。”
张格躺在通铺上,睁着眼。通铺另一头,有个孩子梦里喊了声 “娘”。
他摸着胸口的铜铃,忽然觉得,这铃今晚不是凉的,也不是烫的 —— 它在他手心,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在点头。
他闭上眼,把 “血灵米”“青云宗”“三十年前”“闭关的师兄” 这四件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睁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小声说:
“刘叔,小爷我好像,摸着你那根绳子的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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