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历四月,天津。
海河河面冰消雪融,两岸的垂柳抽出来嫩绿色新芽,暖风穿过环球大厦的玻璃幕墙,吹进夏森的办公室。窗外马路上车流不息,喧嚣滚滚,隔着双层玻璃也能隐约听见城市的轰鸣。
距离贺教授离世,已经整整两年。
办公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装裱好的贺教授手写寄语复印件,另一样是打印成册的《暖通工程实操与工程契约札记》。这本札记两年之间在行业圈子里面无声流转,电子版被无数工程商下载保存,很多小公司的办公室、工地项目部,都能看见这份文档。
辛诺森绿色暖通空调配套联盟,经过上一轮行业寒冬的大浪淘沙,最终稳定下来八十七家合伙人,绝大多数扎根北方各省。天津城郊的中转仓储中心昼夜运转,第二代水力模块、定压补水装置完成迭代升级,针对北方低温工况做了多处优化,防伪溯源芯片全部标配,窜货、仿冒的压力得到一定遏制,但远谈不上彻底根除。
徐舜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快递单与客户反馈报表走进办公室,把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老大,这是上周的出库统计。还有一大堆南方过来的咨询。江浙沪、安徽、南京、苏州、杭州,几乎每天都有南方工程商打电话、加微信,反复询问怎么加入辛诺森。很多人是看完贺教授那本札记找过来的。”
夏森伸手拿起那一叠反馈,一页一页翻阅。密密麻麻的联系人信息,来自江南各个城市。
南方暖通市场体量巨大,家装、商业暖通项目遍地开花,民间的市场活力远超北方。但是夏森心里清楚,江南市场水很深。当地盘踞数十年的配件批发商盘根错节,人情关系网络错综复杂;梅雨季漫长潮湿,高湿度环境,对水力模块的密封、防腐、防锈能力提出完全不同于北方的严苛考验。北方跑通的模式,直接复制到江南,极有可能水土不服。
“老城故事,晚上约雷磊、洪宇、田左开会。”夏森把资料合上,“好好聊一聊南下这件事。不要光看见蛋糕,也要看清底下的坑。”
傍晚,南开区咸阳路,老城故事饭店那间熟悉的十人间包厢。
熏排骨、八珍豆腐、煮果仁依次端上桌,桌子中央摆上两瓶沧州黑盒十里香。几年过去,饭店老板换了一茬伙计,但包间的陈设几乎没变,墙上依旧挂着老旧的津味民俗画。
三杯酒过后,话题直奔南下扩张。
田左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亢奋:“机会就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南方同行主动找上门,不是我们求着去开拓市场,是市场在召唤我们。顺势拿下华东,合伙人数量轻轻松松冲到一百五、两百家,联盟的体量直接上一个大台阶。现在不抓住窗口,再过两年,别的联盟、别的资本平台抢先布局,我们再想进去代价就要翻几倍。”
雷磊端起酒杯,却没有喝,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风光的话谁都会说,我给大家泼一盆冷水。我们现在的大区联络人,全部是北方本土成长起来的,对江南的人情世故、项目工况、经销商的利益格局一无所知。隔着上千公里,线上微信、电话管不住人。北方行之有效的合伙人准入考核、区域保护规则,一旦放到千里之外,监管力度直接大打折扣。窜货、私自换配件、贴牌倒卖的乱象一定会冒出来。真出批量质量事故,我们想赶过去处理,来回就要一两天。”
洪宇跟着点头,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札记打印本:“还有产品本身。南方梅雨季,空气湿度长期百分之八九十。我们现在这套水力模块密封组件、外壳防腐喷涂,是按照北方干燥‑寒冷工况调校。直接大批量销往江南,梅雨季节外壳起皮、内部元器件受潮短路,就是巨大的隐患。贺老生前反复叮嘱,宁肯行得慢,不可走得歪。不能看见市场大就头脑发热冲过去。”
田左依旧不甘心:“那难道就眼睁睁放弃这么大一块市场?我们可以派人常驻南京,专门负责南方片区。”
“派人常驻就万事大吉吗?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几十个意向合伙人,几十个项目,他顾得过来?”雷磊反问。
几个人你来我往,包厢里面的气氛渐渐热烈。
夏森坐在主位,安静听所有人争辩,指尖反复摩挲玻璃杯壁。他心里承认田左说的红利真实存在,可雷磊、洪宇提出的风险,每一条都不是杞人忧天。
“我的想法,不做全面大举南下。”夏森缓缓开口,“选取南京作为试点城市。只筛选少数,经过实地走访、老同行背书的意向合伙人。第一步,先把产品做工况改良,升级密封件、防腐外壳,完整做完南方高湿度环境模拟老化测试。第二步,我们亲自带队,挨个面谈每一位意向合伙人,实地核查他们落地的真实项目,绝不远程线上审批入伙。试点运行完整一整年,看水土到底服不服。试点不成功,我们果断收缩撤回来,绝不硬撑。”
一番话说完,包厢安静片刻。大家反复权衡利弊,最终集体点头,认可试点方案。
散席走出饭店,夜晚的晚风带着春天的暖意。夏森给家里打一通电话。
“今晚开会刚结束,晚点回家。”
电话那头是母亲的声音,背景里面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
“你爸冠心病术后恢复得还算稳定,天天惦记你。外面生意再大,也不要一门心思全扑在上面,钱是赚不完的。远地方的生意,看着利润诱人,看不见的坑更多,凡事一定要人到现场亲眼去看。”
“我记住了妈。”
挂断电话,夏森望向远处城市灯火。时代好像悄悄变了。不仅仅是南方市场的诱惑,这两年短视频平台野蛮生长。刷短视频的时候,他刷到大量低价暖通配件、整机的直播带货。杂牌水力模块、翻新阀件,靠着极低的价格,通过网络卖到全国各地。传统靠地理划分的经销壁垒,正在被互联网悄无声息撕碎。
同一时刻,广州,恒诺暖通工厂。
车间灯火通明,第二代空气源热泵整机源源不断走下生产线。经过两年多各地实地工况打磨,恒诺的口碑一点点在北方市场铺开。老客户转介绍源源不断,现有的两条半产线已经接近满负荷,多个订单交货周期被迫拉长。
股东线上会议室,屏幕投射出生产报表。
江河作为工厂生产负责人,指着屏幕上的产能柱状图。
“现有产能已经摸到天花板。客户订单排期越来越长,不少经销商反复投诉交货延期。如果新增第二条完整的全自动生产线,整机产能直接翻倍,可以接住扑面而来的市场需求。现在市场窗口期,错过这一波,后面再抢占市场,付出的代价会高很多。”
部分股东纷纷附和。
“订单送上门,我们不能因为产能不足白白丢掉。”
但屏幕另一头,董林坐在天津自家书房,脸上满是疲惫。
“扩产不是简单添置几台设备。”董林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会议室,“新增整条全自动产线,就要大批量新招一线装配、焊接、质检技工。现在熟练技工招工很难,新人大量进场,如果培训、质检跟不上,整机品质极有可能滑坡。诺森宝地项目的教训就在眼前,当年他们就是为抢占市场,把没有完成充分测试的产品匆匆批量投产,最后遍地售后。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会议室里面的分歧瞬间爆发。一部分股东渴求扩张红利,一部分警惕品质失控的风险,你来我往争论不休,没有办法达成统一意见。
会议中途暂停,董林关掉线上会议软件,站起身走到窗边。
书房窗外,小区的路灯亮起来。爱人端过来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妈这个礼拜又要去医院复查,慢性病反反复复。儿子高三,马上就要进入最紧张的复习阶段。你要是去广州常驻盯扩产,家里这边,我一个人扛会非常吃力。”
董林接过茶杯,内心沉甸甸。事业的机遇摆在面前,可家庭的重担同样压在肩头。他记得母亲上一次住院,自己正在广州处理样机调试,没能守在病床边,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块疙瘩。
“我知道。”董林声音低沉,“扩产这件事,不能仓促拍板。我想再飞一趟广州,实地再看一看车间现状,跟一线技工聊一聊。”
“那也不要两头连轴转,身体要顾。”爱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几天后,董林飞往广州。走进恒诺生产车间,机器轰鸣,焊花闪烁。他和在岗的老技工坐下来聊天,询问招工难度、新人培训周期、出厂检测的实际压力。越是调研,心中对于一次性大规模扩产的顾虑就越发深重。
与此同时,天津。于教授的身体亮起红灯。
贺教授离世之后,于教授是北方暖通行业硕果仅存的老一辈泰斗。这两年,他耗费大量业余时间整理贺教授遗留手稿,组织公益技术讲习班,常年超负荷操劳。最近一段时间频繁胸闷心悸,去医院做完全套体检,医生给出明确警告:心脏多项指标异常,必须减少社会活动,静养休息,不能过度劳累。
夏森接到于教授学生打来的电话,心头一沉,抽时间赶到医院探望。
病房里面,于教授斜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思维依旧清晰。
“小夏,现在行业的风向,我看得明白。”于教授缓缓开口,“短视频、直播电商兴起。大量低价配件、整机通过网络流向工程项目。很多老工程商,本能就排斥线上,觉得网上全是假货,一棍子全部打死。可这股浪潮已经来了,堵,是堵不住的。老一辈人习惯的那一套线下做生意的模式,正在被时代冲击。你们后面,会遇到远远比过去更复杂的难题。”
夏森坐在病床边,认真倾听。
“契约的内核不会变,但是做生意的工具、渠道会迭代。千万不要把工具本身当成敌人。”于教授轻轻咳嗽两声,“好好想一想,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变化。”
走出住院部大楼,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夏森却感受不到轻松。
他拿出手机,随手点开短视频软件。首页立刻刷到好几条暖通配件带货直播间。镜头里面,主播高声呐喊,水力模块、阀件低价甩卖,价格低到离谱。评论区无数工程商留言询问拿货方式。
旧的秩序,已经开始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风暴,正在悄然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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