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
夏森带上雷磊,两个人驱车奔赴江浙沪,开启南方市场实地调研。
高速路一路向南,车窗外景色一点点变化。北方的杨树林渐渐换成江南成片的水网与茶园。高速公路服务区往来货车络绎不绝,大量暖通设备、配件的货运包装箱堆放在货车车厢。
坐在副驾驶,雷磊翻阅手机里面提前搜集的行业调研报告。
“江浙沪民用、商业暖通体量确实惊人。家装两联供遍地开花,商业厂房改造项目源源不断。但是本地几个大的配件批发商经营多年,实力不容忽视。外来联盟想要插一脚,竞争会异常激烈。”
夏森握着方向盘,专注看着前方路面:“所以才不能急。我们不要被纸面的市场规模迷惑。眼见为实,一家一家走访意向合伙人,看厂房,看他们做完的真实项目,面对面坐下来谈,听他们真实的难处,而不是只听微信里面说得天花乱坠。”
车子驶入南京城区。四月的南京,梧桐树叶刚刚舒展,满城绿意。
接下来整整四天,二人马不停蹄,连续约见五位主动申请加入辛诺森的意向工程商。跑工地,跑办公场地,翻看项目合同、竣工资料,面对面深度长谈。
现实比想象更加复杂。
有工程商实力雄厚,手上大把完工项目,但是对辛诺森联盟持观望态度,想看看北方模式在南方能不能活下去,不敢立刻全身心投入;也有工程商嘴上说得漂亮,实地走访才发现,落地项目寥寥无几,一心只想借着联盟名头低价拿货,转手在本地倒卖赚差价。
本地老牌配件批发商嗅觉极其灵敏,察觉到有北方联盟过来抢市场,提前开始行动。私下接触这一批意向工程商,许诺超长账期、高额返点,四处散播流言:“北方那套玩法水土不服,辛诺森过来就是割韭菜,早晚要垮。”
第四天晚上,夏森、雷磊在南京一家家常菜馆吃饭。桌上简单几样江南小菜。
“筛选下来,五家里面,只有三家,项目、理念、人员算得上靠谱。”雷磊翻开笔记本,“剩下两家动机不纯,直接排除。就算留下来这三家,也都带着顾虑,本地批发商给的诱惑摆在面前,他们能不能扛得住,还不好说。”
夏森点点头:“就先锁定这三家作为南京试点的种子合伙人。下一步,通知河北李总的工厂,立刻启动产品改良。针对江南梅雨季高湿度环境,升级外壳防腐喷涂工艺,更换更高等级的密封橡胶件,做完高湿模拟老化测试,测试报告全部留存。产品不达标,绝不往南方发货。”
“试点的规矩,要白纸黑字写清楚。”雷磊补充,“实地定期巡检,项目完工之后抽样核查设备配置,远程线上审批通道全部关闭,南方新增合伙人,必须我们或者大区联络人实地面谈。”
吃完饭走出餐馆,南京夜晚的春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夏森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一通电话。
“我们在南京跑市场,看了这边的项目情况。决定小范围试点,不会一下子大规模铺开。”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传来。
“在外跑生意,看得见利润,看不见的是坑。不要光听别人嘴上说得好听,一定要人到现场亲眼去看。不要为了追求规模,把根基给动摇。家里一切都好,你在外注意身体,少熬夜。”
“我知道,爸。”
结束南方调研,二人驱车返回天津。
另一边,广州恒诺工厂内部,扩产的辩论依旧悬而未决。
董林在广州车间待了整整五天。白天泡在生产线,跟装配工、焊工、质检组长聊天,查看新人培训流程,翻看出厂测试记录;晚上和江河在办公室摊开财务报表,反复测算扩产之后的资金压力、人力风险。
江河如实说道:“如果上完整的全自动第二条产线,至少新招四十六名一线员工。现在市场上熟练暖通装配技工紧缺,新人入职培训周期至少要两到三个月。一旦新人大批量上岗,质检岗位压力会成倍放大。当然,好处是产能直接翻倍,可以接住全部排队订单。”
董林指尖划过报表上的数字,缓缓说出自己思考多日的折中方案。
“不上完整全自动第二条产线。新增一条半自动化辅助产线。优先把现有熟练技工优化排班,挖掘现有设备潜力。新增辅助产线用来做部件预处理、钣金装配,核心整机总装、全工况老化测试,依旧放在现有成熟产线完成。这样产能可以适度释放,又不用一次性大批量招募毫无经验的新人。同时,出厂质检流程升级,每一台整机的全工况老化测试时间延长百分之四十,用更严苛的检测抵消扩产带来的品质风险。”
江河眼睛一亮:“这个思路,算是两头兼顾。但是产能增幅比不上全自动化新产线,部分急单依旧会延期交付。股东里面追求快速扩张的人,大概率不会满意。”
“总不能为了抢订单,拿产品品质做赌注。”董林语气坚定,“宝地项目的教训,不能转头就忘。”
线上股东会议再次召开,董林把这套半自动化扩产方案完整抛出。
会场立刻再起波澜。
一部分股东强烈不满,认为过于保守,浪费市场窗口期;另一部分股东认可风险管控的思路。几番激烈争辩,经过投票,这套折中方案,以微弱优势表决通过。
决议落地,但是家庭的压力接踵而来。
广州这边辅助产线设备采购、车间改造、工艺调试,有大量事务需要处理。董林不得不频繁天津广州两地来回飞。
这天深夜,董林结束广州工厂会议,接到爱人打来的电话。
“妈今天复查结果不太理想,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一段时间。儿子高三最近模拟考试波动很大,情绪也比较焦虑。你看看能不能尽量多抽一点时间回来。”
听筒里面爱人的声音带着疲惫。
董林靠在工厂办公楼冰冷的墙壁上,窗外是灯火通明的生产车间,机器的轰鸣隔着墙壁隐隐传过来。事业与家庭,两块沉甸甸的砝码压在天平两端。他内心满是无力感。
“我把这边紧要的事项安排给江河,尽快回天津。”
挂掉电话,江河走过来,看见董林神色不对。
“家里出事了?”
“我母亲需要留院观察,孩子高三情绪不稳定。”董林苦笑一声,“人到中年,两头拉扯。工厂扩产正是关键节点,家里又脱不开身。”
江河拍一拍他肩膀:“广州这边现场,我多扛一部分。非你必须到场的事情,尽量线上会议解决。你优先顾家里。”
董林心里十分感激。
天津,老城故事饭店的喧嚣之外,老合伙人老周的家里,一场激烈的家庭争吵,正在上演。
老周,是辛诺森最早一批的核心合伙人。一辈子深耕暖通工程,大半辈子跑工地谈项目,信奉面对面打交道,看重人情、信誉、契约,踏踏实实做线下实体工程。年岁渐高,打算慢慢退居二线,把自己的工程公司逐步交给儿子周凯。
周凯二十七岁,大学读电子商务专业,脑子灵活,接收互联网新事物很快。但是两代人的商业理念,几乎完全站在对立面。
客厅灯光明亮,茶几上摆着茶水。父子二人面色都很难看。
“爸,现在时代早就变了。还像你年轻时候那样天天泡工地、跑饭局,效率太低。短视频直播带货,流量起来,订单主动找上门,扩张速度是传统线下的好几倍。”周凯语速很快,“现在网上什么配件都能拿到,价格极低。我们完全可以做暖通直播账号,快速把公司规模做上去。”
老周把茶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脸色铁青。
“网上鱼龙混杂,假货遍地!做工程讲究实地落地,设备是什么品质,工地是什么情况,不去现场你知道吗?线上那一套花里胡哨的流量套路,在我眼里就是歪门邪道!做生意,契约、信誉才是根本。”
“契约不能当饭吃!同行全都在想尽办法压缩成本抢项目,我们死守老一套,项目全部被对手抢走,公司活下去都成问题!”周凯毫不退让,“贺教授那一套老理念,适合过去的市场,放到现在内卷的环境已经过时了。”
这句话彻底点燃老周的怒火。
“贺教授一辈子留下的道理,是行业多少教训堆出来的,到你嘴里就过时了?!”
父子吵得面红耳赤,谁都说服不了谁。
周凯内心憋着一股火气。上一年,自己私自更换辛诺森设备内部配件出事,被联盟取消合伙人授权,这件事在他心底埋下一根刺。他迫切想要做出一番成绩,向父亲,也向整个圈子证明,自己的新思路才是对的。
争吵结束,老周气得胸口起伏。周凯回到自己房间,内心已经下定决心。他准备动用家里的一部分积蓄,自己注册新公司,组建短视频运营小团队,做暖通直播带货。要用流量,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几乎同一时间,老合伙人林建国的家中。他的女儿林小柚刚刚结束硕士学业回到天津。
二十六岁的林小柚,暖通工程硕士毕业,自学新媒体内容运营。她看待线上渠道的思路,又和周凯截然不同。
晚饭桌上,林小柚平静说出自己的构想。
“爸,短视频、直播本身不是洪水猛兽。但我的想法不是直播间低价甩卖配件整机。我们可以拍工地纪实、设备拆机对比、故障案例复盘,把贺教授手稿里面的技术内容做成科普短视频。线上只做科普引流,成交、签合同、施工、售后,全部交给线下工程商落地。不靠线上直接卖货赚钱,用流量传递靠谱的工程理念。”
林建国听完,半信半疑。
“短视频科普?不直接卖货,那做这个的意义在哪?行业里面大家做直播都是为了卖货走量。”
“意义是筛选客户。”林小柚眼神笃定,“被科普视频吸引过来的客户,本身更看重工程质量,而不是只盯着最低价。流量是工具,工具可以作恶,也可以用来讲真话。”
林建国沉默许久,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直接否定。
“想法听着有道理,但是这条路没人走过,风险不小。你可以拿小预算试一试,不要一下子投入大笔资金。”
就这样,江南南京的试点即将启动;恒诺半自动化扩产方案尘埃落定;两代人的线上道路,一条追逐低价流量爆单,一条选择科普引流线下履约,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在同一个春天,同时启程。
而远在资本加持之下,陆铭创办的暖通电商公司,正在疯狂招兵买马,短视频广告大批量投放全网。低价仿冒配件如同潮水一般,悄悄涌向全国各地的工程项目。一场席卷整个行业的线上风暴,正在一步步逼近所有线下从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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