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广州恒诺工厂。
车间机器轰鸣,半自动化辅助产线改造工程正在如火如荼推进。大型设备陆续进场,地面重新做加固、布线,焊接火花四处飞溅。江河吃住几乎都放在工厂,盯着施工进度、设备调试,对接技工招聘与新人培训方案。
线上股东会议定期召开,江河把现场照片、施工进度报表投屏分享给所有股东。虽然董林尽可能把现场工作交给江河,但是大量关键决策依旧需要他参与。天津‑广州两地频繁往返,占用了董林大量时间。
天津医院,董林母亲慢性病复查,指标依旧不稳定,需要定期复诊随访。高三的儿子模拟考试成绩出现明显滑坡。少年压力很大,夜里经常刷题到凌晨。
一次深夜,董林出差回到天津,推开家门,看见儿子书房灯还亮着。他轻轻推开门,少年趴在书桌上面,卷子摊满桌面,脸上写满疲惫。
“又刚从广州回来?”儿子抬起头,语气带着淡淡的失落,“家长会你又没时间去。奶奶总去医院,家里大部分事情,都是妈妈一个人扛。”
简简单单几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董林心上。他一直执着要把恒诺做成一家坚守契约的主机厂,却在不知不觉,亏欠了最亲近的家人。
“对不起。”董林坐到儿子旁边,声音低沉,“是爸爸陪你的时间太少。后面非重大紧急的现场工作,我尽量交给江河,减少去广州的频次。高考之前,我尽量不长期出差。”
少年没有再多抱怨,只是低头继续看卷子。
会后,董林私下和江河深度沟通。
“广州工厂现场,后续设备调试、产线试生产,全部由你来主抓。只有重大风险事件我再飞过去。我要把更多精力留在天津,照顾老人孩子。”
江河十分理解董林的处境,一口答应:“你放心,这边我盯死。但是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交底:半自动化辅助产线投产之后,我们需要大批量新人。现在暖通熟练技工招人很难,新招来的工人,培训周期、质检管控,是最大的风险点。宝地项目的教训不能忘,宁可慢,不能乱。”
“所有新人上岗,必须完成完整实操培训,老师傅带教。出厂老化测试时间,我们直接拉长百分之四十,用严苛测试对冲新人带来的品质风险。”董林态度坚决。
就在恒诺扩产稳步推进的同时,外部市场的压力扑面而来。
陆铭背后资本资金充足,线上投放预算疯狂上涨。短视频平台,大量低价仿冒整机广告铺天盖地。直播间把仿冒机器外观做得和恒诺高度相似,价格只有恒诺正品的六成。大量分不清真假的工程商被低价吸引。
诺森同样大举入局线上,开通官方直播间,大打价格战。三家势力,在线上赛道激烈厮杀。
江河把市场反馈同步到股东群,有股东提议:“我们也干脆开直播间,直接线上降价卖整机,跟他们正面抢客户。”
董林明确否决这个提议:“恒诺的根基是整机可靠性。直播间为了冲销量,很容易被流量裹挟,不断做出妥协。我们不能踏入低价内卷的直播间卖整机这条路。”
股东群里面,不同意见吵成一团。一部分股东认为不做直播等于主动放弃线上巨大市场;一部分认同董林的判断。
天津这边,辛诺森联盟。南京试点暴露出来的线上货源冲击问题,依旧悬而未决。
老城故事,核心合伙人碰头。
雷磊立场强硬:“互联网货源对我们的区域保护体系是毁灭性打击。必须出台硬性禁令:所有合伙人,严禁采购电商平台配件用于辛诺森签约项目。一旦查到,按最高等级处罚。”
洪宇补充:“现在不狠狠堵住口子,以后所有合伙人都可以网上找低价货,辛诺森整套统一配件的体系直接名存实亡。”
夏森手指敲着桌面,冷静分析现实:“禁令可以写进章程。但现实问题是,就算我们约束住我们自己的合伙人,甲方、施工班组依旧可以自己网上采购配件混入项目。我们管不了甲方。单纯一纸禁令,堵不住时代的浪潮。”
田左反问:“难道就放任线上货源随便冲击我们的项目?”
“不是放任,是要思考管控重心怎么转变。”夏森缓缓说道,“过去我们重点管控货物从哪里发货,哪个区域拿货。未来,我们要把重心转移到项目终端现场核验。只要是挂辛诺森牌子交付的项目,完工之后,我们要不定期上门拆机抽检内部元器件配置。配件从什么渠道来,我们很难完全管死,但项目上用什么配件,必须守住标准。”
这套思路,打破联盟过去几年的管理逻辑。现场拆机抽检,意味着要投入大量人力、差旅成本,工作量成倍上涨。会议室里面,大家反复权衡利弊,没有立刻形成最终决议,决定先做小范围试点测试这套管控模式。
会议结束,夏森回到家中。晚饭桌上,父亲冠心病术后身体还算平稳。夏森把南京试点遇到线上货源冲击的事情讲给父母听。
老父亲放下碗筷,缓缓说道:“工具变了,人心没变。网上买货只是手段。坏事的,是想要靠低价偷工减料赚钱的人。不要把网上渠道本身当成仇人。但是要守住自己手里的标尺。”
与此同时,周凯的短视频直播间,已经完成全部筹备。
第一场直播正式开播。镜头灯光全部布置到位。周凯亲自上阵做主播。直播间主打:工厂直供,砍掉中间商,极致低价暖通水力模块。开播初期,流量并不理想。周凯咬牙,拿出来一笔预算做平台投流。真金白银砸进去之后,直播间观看人数开始快速上涨。
订单开始零零星星往外走。周凯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订单数字,内心亢奋。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流量可以改变一切。老一套线下慢模式,已经过时。
反观林小柚的科普账号。一条条工地拆机、故障复盘短视频稳定更新,播放量平平,没有直播间的喧嚣热闹。私信咨询有少量增加,转化的意向线索全部导流线下,没有线上成交一单。团队里面兼职的剪辑心态开始动摇,私下跟林小柚吐槽:“天天做科普,看不到爆单,这样坚持下去有意义吗?”
林小柚平静回复:“我们的目标不是直播间爆单,是筛选真正看重品质的客户。慢,不等于走错路。”
摇摆二代吴昊,天天刷周凯暴涨的直播间数据,内心越来越躁动。回家之后,和父亲爆发激烈争吵。
“周凯靠直播,短短时间订单就起来了。我们还在天天跑工地饭局,效率太低。我也要组建团队做直播带货。”吴昊情绪激动。
老吴坚决反对儿子碰直播赛道:“网上鱼龙混杂,为了流量就要拼低价,最后只能在配件上面做手脚。老老实实做线下项目,才是稳妥的路。”
父子俩吵得不欢而散。吴昊心里,已经埋下做直播的种子。只是他既羡慕周凯的流量奇迹,又害怕周凯踩上的供应链陷阱,整个人处在摇摆犹豫之中。
行业的新旧撕裂,正在一个个普通工程商的家庭里面上演。
医院那边,于教授心脏复查结果不理想。医生反复叮嘱,必须减少社会活动,静养休息,不能过度操劳。
夏森接到于教授学生打来的电话,心里沉甸甸。老一辈的泰斗,正在一点点退场,而新时代带来的难题,全部压到夏森、董林这一批中年人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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