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南京。
梅雨季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里终日弥漫挥之不去的潮湿。
夏森带着徐舜驱车南下南京。按照之前定好的试点方案，要完成三件大事：与三家种子合伙人签署试点合作协议；实地走访他们过往完工项目，复核工程质量；同步对接本地第三方检测机构，拿到南方高湿工况下改良版水力模块的实地测试场地。
车子驶入南京，空气湿漉漉的，车窗玻璃蒙上薄薄一层水汽。
“老大，本地批发商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徐舜一边开车一边汇报，“我们三家意向合伙人，最近接连被本地批发商约出去吃饭。许诺6个月超长账期，额外返点。还到处在南京工程圈子放话，北方过来的联盟水土不服，撑不过一年。”
夏森面色平静：“意料之中。动别人蛋糕，必然会遭遇阻力。账期和返利，是经销商最锋利的武器。能不能扛得住诱惑，要看合伙人自己的取舍。我们不去指责对手，我们只守住自己的标准。”
三人种子合伙人陆续碰面。
第一位，张总，做商业暖通十余年，手上有多个工业园区项目，看重辛诺森的整套系统方案，但面对本地批发商给出的超长账期，内心明显摇摆。饭桌上，他坦诚跟夏森交底：“夏总，辛诺森产品品质我认可。但是本地同行拿到半年账期，我这边如果全部现款或者短账期拿货，报价上会吃亏，项目很难抢。”
夏森没有画大饼，客观摆出现实：“账期的诱惑实实在在。但天下没有免费的账期，批发商把账期成本，最后都会加到配件的进货价格上面。我们联盟现在受限于工厂端的条件，给不出六个月账期。但我们可以优先帮你走联盟的供应链金融授信，资质审核通过，给到适度的短期授信。但是高风险长账期，我们做不到。要不要坚持合作，选择权在你手上。”
第二位、第三位合伙人，理念相对坚定，但同样要面对本地市场的激烈内卷。
签约会谈结束之后，夏森和徐舜实地跑完工项目现场。南京的地下车库、厂房机房，潮湿环境之下，普通水力模块外壳生锈、密封件老化失效的案例比比皆是。看着机房里面锈迹斑斑的旧设备，更印证产品改良的必要性。
“北方的产品直接搬过来，在梅雨季就是隐患。”夏森站在机房，伸手摸了摸设备表面潮湿的外壳，“李总工厂那边，改良件的样品一定要反复做湿热老化测试，不拿到合格报告，绝不批量发货。”
可就在试点刚刚启动不到两周，突发状况来了。
徐舜接到南京合伙人张总的电话，语气为难。
“夏总，跟你说实话。我最近接了一个小商业改造项目，甲方压价压得太狠。为了能把项目拿下来，我私下在网上电商平台采购了一批低价杂牌阀件，准备混进项目里面和辛诺森的模块搭配使用。”
这句话，直接戳破试点的第一道伤口。
线上电商平台的货源，已经悄无声息渗透进辛诺森的试点项目。
徐舜听完电话，当场就有些恼火：“刚签完试点协议就违规，直接按章程，内部通报，扣除全部年度返利！”
夏森抬手拦住徐舜：“先不要急着下处罚通知。我们过去，当面聊清楚根源在哪里。处罚只是手段，要看见背后的现实困境。现在线上低价货源冲击之下，旧的区域保护纸面协议，已经出现裂痕。”
当天下午，夏森单独约张总在茶馆面谈。
南京的茶馆，窗外细雨绵绵，江南梅雨季的小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张总脸上满是无奈，没有刻意遮掩。
“夏总，我不是不知道辛诺森整套配件统一的重要性。但现在南京市场太卷。甲方只盯着总报价。同行拿着网上低价配件做出来的报价，低一大截。我如果全套使用联盟供货，报价就没有竞争力，项目直接丢掉。公司要养活十几个员工，生存压力摆在眼前。”
夏森认真听完他的难处，但是底线丝毫不动摇。
“张总，我完全理解生存的艰难。但如果辛诺森签约项目里面，混杂来路不明的网上杂牌配件。后期一旦设备故障，甲方不会分辨哪一部分是辛诺森，哪一部分是网上采购。所有的黑锅，全部扣在辛诺森的品牌上。我们可以共情你的难处，但不能接纳这种操作。”
一番长谈，张总内心羞愧，出具书面检讨。联盟按照试点章程，扣除本年度全部返利，内部向南京试点圈子通报事件，暂不取消合伙人资格，留一次观察期。
离开茶馆，雨还在下。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徐舜眉头紧锁：“过去我们靠地理划分区域，靠协议约束合伙人。现在互联网把全国各地货源打通，货可以跨城市随便流动。一纸合伙协议，拦不住网上的货源。老一套的管理模式，已经跟不上时代。”
夏森望着雨幕，心事重重：“我们管控的重心，不能再死死拦货物跨地域流动。未来，我们要把管控重心，转移到终端项目整机配置与施工质量的核查。货物从哪里来，很难完全管控，但只要挂辛诺森名号的项目，整套设备元器件配置必须合规。可怎么落地，我们现在还没有完整答案。”
南京试点的第一道难题，就这样血淋淋摆在眼前。
同一时间段，天津。
周凯的短视频公司已经正式运转。租下小型办公场地，招聘编导、剪辑、主播，直播间搭建完成。团队紧锣密鼓写直播脚本。周凯定下来的目标非常直白：直播间要打极致低价，快速冲账号流量。
供应链对接的时候，现实难题立刻出现。如果全部使用正规品牌元器件，成本居高不下，直播间的低价目标根本实现不了。对接的几家代工厂给了方案：外壳可以完全复刻主流产品外观，内部元器件可以选用成本更低的国产杂牌。
周凯内心有过挣扎，老周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但创业的焦虑、想要快速证明自己的欲望压倒顾虑。他自我安慰：先把账号做起来，等以后规模做大，赚到钱，再把配件品质升级回来。
代工厂的订单，就这样敲定。
另一边，林小柚的账号也正式启动。没有搭建叫卖式直播间。第一条短视频，实拍工地拆机，对比合格密封件和劣质密封件在高湿环境下的老化差异。没有喊低价，没有带货链接。视频发布，播放量寥寥无几，评论稀稀拉拉。团队里面兼职的剪辑都在吐槽：“做这种科普，没有爆点，很难起号。”
林小柚心态很稳：“我们不靠短期爆火。筛选真正看重品质的客户，慢一点没关系。”
两条完全不一样的线上创业路线，一个瞄准流量低价爆单，一个深耕科普慢引流，同时开始运行。
广州，恒诺工厂。半自动化辅助产线设备陆续进厂，车间正在改造施工。江河天天泡在现场盯改造进度。但是坏消息传来：市面上已经出现大量外观高仿恒诺第二代空气源热泵的廉价整机，陆铭旗下电商平台直播间，已经上架这类仿冒产品。
董林在天津接到江河发来的直播间录屏，看着外观几乎一模一样，但内在配置大打折扣的仿冒整机，脸色凝重。
“法务团队立刻启动取证，批量向平台提交商标侵权投诉。”
江河在电话里面苦笑：“短视频平台海量店铺账号，删一批，又注册一批新账号冒出来。传统线下时代的商标维权手段，放到线上，效率极低。”
诺森也嗅到线上市场的红利，同样开通官方直播间。一时间，空气源热泵赛道线上三方混战的格局，悄然成型。
北方这边，辛诺森内部会议上，南京试点的事件被摆上台面。老一代合伙人纷纷发声，观点高度统一：必须严令禁止所有合伙人接触线上货源，一旦发现，直接重罚。
夏森却提出不一样的思考：“现在的现实是，互联网货源无孔不入。就算我们严令禁止我们的合伙人，甲方、施工班组也会自己网上采购配件。单纯一纸禁令，堵不住时代的浪潮。堵不如疏，但是疏要怎么疏，我们还需要摸索。”
会议室里面，两种思路激烈碰撞，没有达成统一的结论。
而摇摆二代吴昊，看着周凯直播间一点点上涨的观看人数，内心已经无比躁动。周凯账号虽然刚起步，但数据增长肉眼可见。吴昊开始反复劝说自己的父亲，也想组建团队做暖通直播带货。老吴坚决反对，父子之间的家庭矛盾，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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