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第一个,在陆沉面前坐满一整晚的人。
她把药箱放在桌角,从里面翻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还有一支笔。她翻开本子,密密麻麻全是字。
不是名单,是记录。体温,瞳孔,睡眠时长,指甲颜色的变化。
陆沉看着那页笔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你记这些多久了?"他问。
"十一天。"苏晚说,"从雨下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记录。不过我记的不是谁善良,是谁的身体在变。"
她把本子推到陆沉面前,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出事前三天,被雨影盯上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体温比平时低,瞳孔对光的反应变慢,晚上睡不着,白天却昏昏沉沉。"
陆沉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是说……"他顿了顿,"雨影锁定一个人之前,会先在身体上留下记号?"
"我不知道是雨影留下的,还是雨本身。"苏晚说,"我是学医的,我只知道,这些人出事前,身体都先'不对劲'了。林柚是这样,张大爷也是这样,可惜我知道得太晚,没能提前拦住任何一个。"
她抬眼看向陆沉:"你记的是善意暴露,看的是行为。我记的是身体,看的是病理。咱们观察的,好像是同一个东西。"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本册子,又看看苏晚的笔记本。两本记录并排摆在桌上,像两个从不同方向挖井的人,挖到了同一条暗河。
他想,这姑娘说的可能是真的。
善意暴露,是雨影的动机。而体温、瞳孔、睡眠的变化,是雨影的指纹,它动手前,总会先留下一串记号。
一个管"为什么",一个管"什么时候"。
陆沉第一次觉得,他这些天孤军奋战的那座城,好像多了一个同路人。
"苏晚,"他开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你说。"
"帮我给楼里的人,做个体检。"陆沉说,"不用多细致,量量体温,看看瞳孔。我想知道,楼里现在有多少人,身体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可以做。但你能给我什么?"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是来对规则的吗?怎么先谈上交易了。"
"我跟楼里那些人学的。"苏晚也笑了,"陆军师,信息换物资,不是你自己定的规矩吗。"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给不了。"苏晚说,"我还没想好。先欠着吧。"
陆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一晚,他们坐在窗边,聊了很久。苏晚讲她看到的那些身体变化,陆沉讲他推出来的心秤规则。两个说法,竟然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善意暴露高的人,身体先出问题;身体出问题的人,果然是善意暴露高的那些人。
他们越聊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套规则,太严密了。严密的背后,是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秩序"的东西,仿佛这场雨不是天灾,而是某种东西,正用一套精确到极致的方式,在收割人心。
"你觉得,"苏晚忽然压低声音,"这场雨,真的只是雨吗?"
陆沉没有回答。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灰蒙蒙的,把一切都罩在看不见的地方。
陆沉把老赵的名字,念给苏晚听。
"修车的老赵,第三栋的。"他说,"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是我救过的人之一,可这些天,他见了我总是躲。我怀疑他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可能跟老方他们一样,想献祭谁。"
苏晚低头翻了翻笔记本,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她说。
"哪里不对?"
"老赵这个人,我记录过他。"苏晚指着本子上一行,"他的体温,这些天一直在降。瞳孔对光的反应,也明显变慢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苏晚抬眼看他,"老赵躲你,可能不是想害你。他可能是……已经被雨影盯上了。他自己知道,所以不敢靠近你,怕连累你。"
陆沉愣住了。
他重新看老赵这个名字,脑子里那套"沉默旁观者"的判断,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如果苏晚是对的——那老赵躲他,不是背叛,是保护。
两种解释,指向两个完全不同的老赵。
"你怎么判断?"陆沉问,"他到底是想害我,还是想救我?"
苏晚摇头:"我不知道。我的记录只告诉我,他的身体不对劲,马上要出事了。至于他心里想的是什么,那是你的领域。"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第一次发现,两个人合作,并不比一个人强多少。因为两个都只对了一半,而谁错,要用老赵的命去验证。
陆沉低下头,在老赵那行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苏晚,"他忽然问,"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淋了十一天雨,救过人,也见过那么多死人。"陆沉盯着她,"可你的体温是正常的。瞳孔没变。睡眠也规律。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没做什么啊。我就是……该干嘛干嘛。"
"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死。怕雨影。怕哪天轮到你。"陆沉说,"楼里每一个人,都在怕。你为什么不怕?"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其实……不太会害怕。从小就这样。别人被吓到的时候,我脑子里会先想这件事会怎么发展,等想明白了,怕的那个劲头就过了。"
"所以你不是不怕,"陆沉缓缓说,"你是来不及怕。"
苏晚想了想:"算是吧。"
陆沉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翻开册子,翻到一页空白,那是他准备给苏晚建档的那页。
可他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因为她回答他的每一句话,都"对不上"。
楼里每个人,陆沉都能从他们的言行里,推出他们会怎么怕、怎么躲、怎么算计。
可苏晚不一样。她的反应,永远比他推算的快一步,也干净一步。她就像一条不在他河道里的鱼。
陆沉盯着那页空白的档案,眉头紧锁。
他算得出全楼所有人——唯独算不透这个坐在他面前的姑娘。
"苏晚,"他放下笔,轻声问,"你那一页,我填不下去。"
"那你就别填。"苏晚说,"我不急着被人看懂。"
雨下到第十四天的清晨,楼下吵了起来。
陆沉拉开窗,看见楼下聚了一群人,围着几个刚进小区的陌生人。那些人衣衫褴褛,浑身是泥,一看就是从外面逃进来的。
"求求你们,行行好,让我们躲躲雨!"一个中年男人跪在雨里,声音嘶哑,"城北那个避难所,昨晚……昨晚全黑了!灯一盏接一盏灭,我们拼了命才跑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
"避难所怎么了?!"有人喊。
"我不知道!"那男人哆嗦着,"我只知道,那里……那里的人,一个个开始不对劲了。跟我们这些天在楼里看到的一样,有人发烧,有人抽搐,有人半夜爬起来往外走……然后,灯就灭了。全灭了。"
陆沉站在窗边,握着窗框的手,慢慢收紧。
城北避难所。他想起那天夜里,雨影隔着七十米的雨幕,冲着城北的方向,看了很久。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你说对了。那个连雨影都在乎的地方,果然藏着大东西。"
"不是大东西。"陆沉看着楼下那几个难民,声音很轻,"是下一个绞肉场。而且比我们这栋楼,大得多。"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