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兽是从西墙进来的。
铁丝网在它面前像纸一样,被"嗤啦"一声撕开。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的瞬间,所有人都看见了它——近两米长的脊背,皮毛灰败,獠牙从唇边翻出来,沾着涎水,四肢粗壮得不像犬科,倒像一头被灰雨泡大的畸形狼。
"跑啊——"
人群炸了。哭声、骂声、踩踏声混成一团。值夜的人开了一枪,子弹擦着灰兽的肩背飞过去,只在它皮毛上燎出一道白印,反而激怒了它。
它扑向最近的人堆。
顾烬从北楼顶上跳下来的时候,灰兽已经咬住了两个保安的腿。周铁的声音从操场那边炸过来:"顶住!都他妈的给我顶住!别往隔离区跑——"
没人听。人群像受惊的羊群,疯狂地往北楼涌。
顾烬没跑。他看见灰兽的前爪按在一个小男孩背上——是白天总在北楼门口玩纸飞机的那个孩子,七八岁,灰雨里没了爸妈,收容所里谁都能踢一脚。
"起来!"顾烬冲过去,一把拽住孩子的后领,把人从兽爪底下拖出来。
灰兽回头。
一双绿眼,死死钉在他身上。
它的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顾烬只来得及侧身,肩膀就被那巨大的爪子拍中。他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两张行军床,后背砸在隔离区的铁门上。
铁门凹了一块。
他听见自己骨头响了一声,左肩脱臼,血从肩头的伤口涌出来。灰兽没给他喘气的时间,低吼着扑上来,爪子踩住他的胸口。
一百多公斤的重量压下来,肋骨一根一根地响。
顾烬的视野开始发黑。他听见小孩在哭,听见灰兽喉咙里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要死了。
他想起林鹿的学生证,想起自己答应过妈妈的话,想起教官说的那句"每一条命都算数"。
"算数……个屁。"
他骂了一句。然后,左眼猛地一烫。
视野里的世界,在一瞬间褪了色。
灰兽的皮毛、灰败的墙、灰蒙蒙的天,全部变成了灰色的底片。而在那片灰色里,兽身上浮起密密麻麻的线条——红色的,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线,从它的脊背一路蜿蜒到前肢,最后汇聚成一小团,藏在它的左肋后面。
那团红线,比别处亮,比别处跳得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轻声说了一句:那里。
灰兽的爪子往下压。顾烬的右手,在地上摸到了一根断裂的铁管。
管子锈了,一头豁着口,握着烫手。
他没多想。
因为他看见那条红线,正随着灰兽蓄力的动作,从它左肋缓缓滑到肩胛——它不是死的,它在动。
顾烬把铁管捅了出去。
这一下他用了全身的力气,从胯到腰到肩,拧成一股,扎进灰兽肩胛与肋骨之间那条红线的尽头。
铁管没入兽身,像扎进一袋烂泥。
灰兽僵住了。
它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兽类的、又长又尖的哀嚎,爪子猛地抽搐,然后像一堵塌了的墙,轰然砸在顾烬身上。
"死了!灰兽死了!"
"谁干的?谁他妈干的?!"
有人把兽尸从顾烬身上掀开。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血,左眼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周铁拨开人群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插在兽尸上的铁管,沉默了几秒,问:
"你刚才那一下,是怎么做的?"
顾烬闭着眼,没答。
他也不知道。
但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比疼还清楚——
那只灰兽的左肋,为什么会有一条比别处都亮的红线?
老钟挤过来,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沉下去:"灰纹进了颈窝,灰变加重了。这小子,最多再撑一个月。"
顾烬睁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
一个月。
一个月,够不够找到林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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