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在隔离区的床上躺了两天。
左肩脱臼被老钟接了回去,肋骨裂了两根,裹着灰布条,喘气都疼。但他的伤不是问题——问题出在那只左眼上。
从灰兽死的那一刻起,他的左眼就再没消停过。
闭上眼,眼前是灰底的世界;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偶尔会"漏"出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墙角的裂缝里渗着一丝极细的灰光,比如老钟的搪瓷杯底下盘着半圈淡白的纹路,比如值夜保安腰间的匕首,刃口上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红。
他试着去"看"那些线,头就针扎一样疼。
第三天,周铁来了。
刀疤脸老兵端着一碗粥,往他床头一放,自己拉过板凳坐下。他看顾烬的眼神,像在看一杆枪——值钱,但没上保险。
"我打听过了。你叫顾烬,灰雨前是消防队的破拆手,拆弹的。"
顾烬没接话。
"收容所里现在有你这种'灰皮'四十七个。"周铁把粥往前推了推,"我不管你能看见什么。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干什么?"
"出城,猎兽。"周铁点了根烟,"灰兽的肉能吃,骨能磨刀,皮能换药。收容所七百多张嘴,光靠种菜,活不到冬天。我需要能打的人。"
"我能打。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猎兽换来的物资,三七分,我七。第二,别把隔离区的人当牲口使。第三——"顾烬抬起眼,"告诉我,黑市里收灰变者的,是谁。"
周铁的烟顿了一下。
"黑市的事,水太深。"他站起来,"你先活过下个礼拜再说。"
周铁走后,顾烬在夜色里下了床。
北楼西边,白天被杀的那只灰兽还扔在操场边,等着开膛剥皮。他借着月光摸过去,蹲在兽尸旁边。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是身体里有个声音,一直催着他来。
左眼又烫起来。
这一次,他看清了:灰兽的尸体上,红线已经熄灭,但在兽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着极淡的光——灰白色,像一小团活着的火。
他剖开兽腹。
皮肉翻开,腥气扑鼻。在那团模糊的血肉里,他摸到一颗拳头大小的东西,温热,不凉,表面覆着一层灰壳。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左眼一热。
那颗东西上的灰壳,忽然像被抽走了水分一样,迅速干裂、剥落,露出里面莹润的、像琥珀又像髓质的东西。
然后,更古怪的事发生了。
那团东西上的光,顺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爬"进他的皮肤。
他感觉到力量。一股又热又胀的东西,从指根涌上手腕,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剧痛。但那种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野兽吞食猎物时的快感。
他的眼睛猛地闭上。
再睁开时,左眼看到的世界,比白天更清楚了。
那些线还在,但不再是乱麻。他开始能分辨——红色的线是弱点,灰白色的线是能量,深灰的是死气,而他自己身上,正盘着一条粗壮的灰线,从心脏一直连到左眼。
那根线在跳。像脉搏。
"吱呀——"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顾烬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站在北楼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指间一点忽明忽暗的烟头火。那人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像一只鸦。
顾烬他没有追。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轻了——裂开的肋骨没那么疼了,脱臼过的肩膀能动了,仿佛刚才那团东西,把他的伤"吃"掉了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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