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是被锣声吵醒的。
"起拍价，三十七金币！当！"
他睁开眼。
人在半空，双脚离地，一根木桩顶着后背。绳子捆得很专业，从肩膀绕到脚踝，打的还是死结。胸口贴着一张硬纸牌，上面的字他不认识，可那个数字，他看得懂。
三十七。
台下黑压压一片脑袋，长角的，长牙的，最边上那位脑门上还挂着三只眼。几百双眼睛盯着他，这种目光陆明太熟了。审计组盯一张没盖章的发票，就是这个眼神。
"请问。"陆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这个价，含税吗？"
台下静了一下。
然后哄的一声，全炸了。
敲锣的魔兵愣在原地，转头问旁边："他说啥？"
旁边蹲着个绿皮小鬼，只有膝盖那么高，眼镜断了条腿，拿绳子绑在耳朵上。"含、含税……总监大概是吓傻了。"
"我不傻。"陆明说，"我只想知道，我是被卖了，还是被折价处理了。"
小鬼踮起脚，凑到他腿边，压低声音。"总监，我是老皮，账房的。您昨晚死了一回，今早又醒了，魔尊大人说这叫补缺。还有，您最好别笑，因为……"
"因为什么？"
老皮指了指台侧。
一个女人扛着战斧站在那儿，红发，左眼角一道旧疤。她没看陆明，在看台下。可她肩上那把斧头，刃口正对着他脖子。
"魔王军欠薪满三年。"女人开了口，声音不高，台下三百号魔兵立刻闭了嘴，"按军规，债主可以拿账房抵债。账房跑了，只剩总监。"
她转过头，终于看向陆明。
"我是焰琦。你归我了。三十七金币，我认。"
"等等。"陆明说，"你欠薪多少？"
"四千三百八十。"
"那你拿三十七抵四千三百八十？"陆明没忍住，"这笔账你自己算算，亏的是你啊。"
焰琦面无表情。
"所以我不卖，我拆。"
陆明闭上了嘴。
穿越到异世界第一天，被挂牌出售，还卖不出价。这待遇，他前公司的实习生都没有过。
"拆了他！"
台下有人嚎起来。
是个独眼魔将，两米多高，脖子比陆明的腰还粗，正挥着拳头带头起哄。"老子的饷也三年没发！不拍就拆！拆了他！"
三百号魔兵跟着喊起来。
"拆！拆！拆！"
陆明被绑在木桩上，听着这整齐的口号，心想，这种默契要是用在催收上，业绩能翻一倍。
可他笑不出来。绳子勒得胳膊发麻，焰琦的斧头离他的脖子只有一臂远。再这么下去，真会被拆。
他盯住了那个带头的独眼魔将。
不是想求饶。是职业习惯，会计看谁都像在看凭证，一行一行往下对，眼睛停不下来。
他看了三秒。
独眼魔将的头顶，忽然浮出一行淡金色的小字，像报表角落里的附注。
【屠牙】
【应收：魔王军，欠饷，2160金币】
【应付：黑骰赌坊，1200金币，逾期97天】
【账外：挪用第三营兵饷86金币，用途：押三眼蛙赛跑，四号】
陆明眨了眨眼，字还在。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魔兵，每个人头顶都有，有长的，有短的。
他清了清嗓子。
"屠牙将军。"
没人听见。
"屠牙将军！"
这回听见了。独眼魔将停下拳头，瞪他。
"您欠黑骰赌坊一千二百金币，逾期九十七天。"陆明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楚，"利息今天又涨了。"
台下的口号，断了。
屠牙那只独眼瞪圆了。"你，你胡说什么！"
"您上个月，把第三营的兵饷拿去押了三眼蛙赛跑。"陆明说，"押的四号。"
没人说话。
"四号跑到一半，被自己的影子吓得掉头了。"
台下第三营的方阵里，有人举起了手。
"……将军，上个月我们的饷，您说是被抢了。"
屠牙的脖子，红了。
"我没有！"
"四号！"第三营有人喊，"我就说那天他怎么心情那么好！"
"屠牙！还我的饷！"
口号变了。
三百号魔兵里，一小半转过身，朝屠牙围了过去。独眼魔将被几十个人堵在台边，一边骂一边往后退，退的时候，先把自己的钱袋抱在了怀里。
老皮蹲在台子上，下巴快掉了。
焰琦没看屠牙。
她盯着陆明。
"你怎么知道的？"
"账上写着。"
"哪本账？"
"我的账。"陆明说。
这话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偏偏是实话。
焰琦眯起眼。斧头动了，不是砍，是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绳子断了。
陆明从木桩上掉下来，脸朝下，砸在台板上。
"我的钱呢。"焰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明趴着没起来。他看见了她的靴子，也看见了别的。她头顶，同样浮着一行字。
【焰琦】
【应收：魔王军，4380金币，已逾期36个月】
【账外：军粮垫付款1260金币，未入账，经手人：灰牙】
他撑着台板坐起来，抬头。
"你欠薪是四千三百八十。"他说，"但你还有一笔钱，没人记过。"
焰琦的眼神动了一下。
"三年前北线打仗，军粮是你自己掏钱垫的。一千二百六十。"
"那笔钱，灰牙说记在后勤账上了。"
"没记。"
台上很静。台下屠牙还在被人追着骂，可焰琦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你把话说清楚。"
"给我三天。"陆明说，"三天内，我把两笔账都对出来，先结你一半。"
"前任也是这么说的。每个月都说，下个月。"
"所以我不说下个月，我说三天。你可以掰手指数。"
焰琦不说话，盯着他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从腰间扯出一卷羊皮纸，啪地拍在他胸口。
"按手印。"
陆明低头。魔文他看不懂，可最后一行有数字：三十年。
"这是什么？"
"契约。三天后兑不了现，你就是我的人，给我干活抵债，三十年。"
"三十年？"陆明揉着胸口，"能不能按月摊销？一次性确认，对你的现金流不友好。"
焰琦举起斧头。
陆明按了手印。
针扎进指尖的时候，他心想，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流血，流在一份对赌协议上，也算专业对口。
焰琦收起羊皮纸，转身要走。
"陆总监好口才。"
台下有人鼓起了掌。
是个瘦高的男人，站在人群最后面，灰袍，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只红漆食盒。所有人都在看屠牙，只有他在看陆明。
陆明也看他。
那人头顶，浮出了一行字。
【灰牙】
【应付：刺客公会，定金500金币】
【用途：处理新任财务总监】
陆明把指头上的血，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得很慢。
灰牙笑得很和气，走到台边，把食盒举了举。
"总监刚上任，辛苦了。夜宵，我亲自给您送。"
陆明看了看他头顶那行字，又看了看那只食盒。
"不用了。"他把食盒推了回去，"我减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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