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陆明办公室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队。
不是一条，是三条。
最前面的魔兵举着木牌，牌上画着一只张嘴的魔蛙，写着"第三营欠饷组"。后面还有"北线退役组""伙房组""马厩组"。欠条五花八门，大半是兽皮的，有一张刻在龙鳞上，边角磨得发亮。
队伍排得很规矩。有个魔兵挤到队首，先朝老皮鞠了一躬，说："对不起，我欠得比较多，能不能先办？"老皮问他欠多少，他报了个数，后面全队的人同时叹了口气，默默给他让了位置。
队尾站着独眼的屠牙，两米多高，手里举着一份纸，抬头写着《分期还款申请》。他看见陆明，点了点头，很客气。
老皮坐在门口一张小桌后面，满头大汗，嘴里一遍一遍念。
"排队，排队，号牌拿好，叫到号再进……"
陆明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
"他们为什么在这儿？"
老皮抱着登记簿从桌底下钻进来。"总监，昨天您当众揭了屠牙将军的底，三百号人都看见了。现在全军都在传，新来的总监，能把被吞的饷要回来。"
"我没说我能要回来。"
"他们是这么理解的。"
陆明沉默了一会儿。
昨天的爽，今天成了预期。会计最怕的就是预期，这东西涨得比利息还快。
"登记了多少人？"
"一千一百个。欠饷合计，八万出头。"
"……先别告诉我。"
"总监，眼下要紧的还是焰琦将军那一半。"
"两千一百九十，还剩两天。"陆明站起来，"去库房。三年积压的那批魔药，账面上已经减值了，可减值不是清零。有人要，就能卖。"
库房门口，交叉贴着两条黑封条，盖着灰牙的印。
【后勤处查封，抵扣历年损耗】
老皮手里的算盘，掉在了地上。
"那是我们最后的家底。"
陆明没说话。他伸手去摸封条，想用那只眼睛看一看里头。指尖划过纸面，什么也没有。
他又划了一遍。
还是空白。
陆明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头。昨天他翻了三年的账，又盯了一晚上的头顶，眼睛是有点干。
合着这个外挂，也不能连续加班。
"总监早啊。"
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和气的声音。灰牙慢慢走过来，灰袍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张纸。他身后跟着焰琦，战斧扛在肩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昨夜睡不着，就把后勤的旧账理了一遍。"灰牙笑着说，"正好有件事，要当着将军的面，跟总监说清楚。"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
"三年前北线军粮垫付款，一千二百六十金币，当年十月已经结清。领款人签字，焰琦将军，白纸黑字。"
焰琦接过去，低头看。
她看得很慢。
"这个字，"她说，"是我签的。"
陆明心里一沉，没有显在脸上。
"但我没收到钱。"焰琦抬起头，看着灰牙。
"将军日理万机，或许记差了。"灰牙的语气很温柔。
焰琦转向陆明。这一眼，比她的斧头冷。
"你昨天说，没记。"
"没记。"陆明说。
"他拿着我的签字，说记了。"
"字是将军的，"灰牙叹了口气，"钱，也是将军收的。"
走廊里没人说话。
陆明很清楚，这一下要是接不住，焰琦就会信灰牙。三天之约作废，他不只是个骗子，还是个按了手印、要给人干三十年活的骗子。
而他的外挂，今天罢工。
"让我看看那张单据。"
焰琦把纸递过来。
陆明没看签字，也没看金额。他的眼睛落在右上角，那里有一个编号。
后字〇四一七号。
他回头。"老皮，后勤账，第三年，十月，凭证号〇四一七。"
老皮一手抱册子，一手飞快翻页。纸页响了一阵，停下了。
"……在这儿。"
"写的什么？"
老皮推了推眼镜。"买火把，三百根，十二金币。"
陆明转回来，看着灰牙。
"处长，一个编号，只能对一笔支出。这张单据说它是垫付款，账上说它是火把。"
灰牙脸上的笑没变。
"书记官抄错了号，常有的事。"
"也有可能是，"陆明说，"先有的签字，后填的内容。"
走廊里，焰琦的手慢慢握紧了斧柄。
灰牙看着陆明，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单据从陆明手里抽了回去，折好，塞进袖子。
"看来是下面的人糊涂了。回头我严加管教。"
"单据是假的，还是你手下糊涂？"焰琦问。
"将军，"灰牙微笑，"不如以总监的账为准。"
他向陆明欠了欠身。
"总监眼力真好。就是不知道，剩下两天，够不够用。"
他走了，封条没有撕。
焰琦站在原地，没有看陆明，也没有看斧头。
"一件。"她说。
"什么？"
"你证明了一件。还剩两天。"
她也走了。
陆明站在库房门口，对着两条黑封条，手心全是汗。
赢是赢了，可他一分钱没拿到，还丢了库房。
"总监。"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那里站着个女人，深绿长裙，鬓角贴着两片细小的龙鳞，手里提着一杆小秤。秤盘里放着一枚金币，晃都不晃。
陆明看向她头顶。
【龙七】
【应收：灰牙，货款3800金币，逾期14个月】
陆明的眼睛，终于有了点精神。
"龙族商会，龙七。"女人走过来，"我听说，魔王军缺钱。"
"您是来买货的？"陆明指了指封条，"库房被查封了。"
"我知道。所以我不买货。"龙七把小秤递到他面前，"我借钱。两千一百九十，现银，今晚就给。"
陆明愣住了。
"利息呢？"
"一日一分。"
"条件呢？"
龙七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陆明的肩膀，看向走廊另一头，灰牙刚才消失的方向。
"三天前，你的前任，也站在我店里。"她说，"问我借同样的数。"
"他不是跑路了吗？"
"他出我店门的时候，手里没有印章。"龙七把那枚金币，轻轻放进他的手心，"第二天，印章在灰牙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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