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赶到屠牙家门口的时候,一副两米多高的铁甲,正在被两个人拔河。
一头是黑骰赌坊的两个打手,蛤蟆脸,一人抱着一只铁胳膊,往外拖。另一头是屠牙,趴在地上,死死抱着铁甲的腿,整个人被拖得在泥地上滑,犁出两道长长的沟。
"我的盔甲!"
"还钱!"
"我的盔甲!"
"还钱!"
两边的台词一个字没变,像排练过。
"两位,两位,先松手。"陆明说。
蛤蟆打手扭过头,上下打量他。"总监?听说您昨天,把兼代权交了。"
"消息挺灵。"
"那请让让,我们办私事。"
"赌债不算公事,我不拦。"陆明说,"但我有个问题。"
"什么?"
"这一千二,是怎么输的?"
"押三眼蛙赛跑,四号。"另一个打手说,"他上个月押了十一场,输了十一场。"
"十一场。"陆明重复了一遍,"全是四号?"
"全是。"
陆明转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屠牙。
屠牙把脸埋进泥里,闷闷地说:"四号,是我兄弟。"
"……你兄弟?"
"我们一个营的。"屠牙说,"它每次都说,下一场,一定能跑赢。"
陆明沉默了两秒。
"带我去看看这只蛙。"
黑骰赌坊在王城东街最里头,门口挂着两盏骰子形状的灯笼,上头写着:欢迎光临,输赢自负。
里头比陆明想的热闹得多。
一条长长的跑道盘在大厅中央,两边坐满了魔兵,捧着钱袋,吼得像过节。跑道上,六只三眼蛙披着各自的号码披风,在起跑线上一字排开,每只都神情严肃,像要赴死。
解说台上,一个魔兵嗓门亮得能震碎茶杯。
"各位观众!第一号,暴脾气选手,状态极佳!第二号,吃货选手,昨晚吃了三十只虫子!第三号,近视选手,今天特意戴了眼镜!第四号,胆小鬼选手!"
全场哄堂大笑。
"据说它昨晚没睡好!第五号……"
陆明没听后头的。他在看墙。
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板,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历史战绩,每只蛙一栏,每场一格。他走到第四号那一栏,从头往下看。
一百场。
九十七场,终点前三丈,掉头。
另外三场,是比赛取消。
陆明站在木板前,看了很久。
"总监。"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堆笑,正是昨天在财务处门口排队的三位掌柜之一,"哎呀,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掌柜。"陆明指了指木板,"这只蛙,一直这样?"
"天性胆小,没办法。"胖掌柜叹气,"我们也心疼。"
"胆小,也该有点波动。"陆明说,"有一次不吓,有一次吓两下,才像活物。"
"……"
"一百场,九十七次,一个位置,一个距离,分毫不差。"陆明说,"稳定成这样,比我们财务的季度报表还整齐。"
胖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总监说笑了。"
"我不说笑。"陆明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拍在台子上,"加一场。我押四号。"
大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爆笑。
"他押四号!"
"总监疯了!"
"咱们总监,也是它兄弟!"
屠牙站在人群里,眼眶红了。"总监,您……"
"闭嘴。"陆明说,"看比赛。"
锣响了。
六只蛙同时蹦了出去。四号冲在最前面,三只眼睛瞪得溜圆,两条腿蹬得飞快,披风在身后飘成一面小旗。
"四号领先!四号领先!"解说员嗓子都劈了,"终点前五丈!四号还在领先!"
屠牙站了起来。
"四丈!"
屠牙攥紧拳头。
"三丈……"
四号突然一个急刹,原地转身,掉头就跑。
"四号掉头了!又掉头了!"
全场一片叹息。屠牙一头栽倒在地,抱着脑袋嚎:"兄弟!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陆明没看比赛。他抬头,看着大厅的房梁。
"夜枭。"
"在。"房梁上探出一个黑影。夜枭辞职以后,一直跟着陆明,美其名曰离职交接。
"终点前三丈,上面,有什么?"
夜枭翻身,在梁上滑出去几步,趴在一块木板上往下看。看了几秒,他的声音传下来,正经得像在念手册。
"报告,发现可疑物品。镜子一面,宽两丈,高一丈,覆盖幕布,幕布有机关,推测蛙到三丈,幕布自动拉开。"
全场安静。
"按公会手册第十一章,"夜枭补了一句,"此物,属于诈骗工具。"
胖掌柜的脸,白了。
陆明转头,看着大厅里所有捧着钱袋的魔兵。
"各位。"他说,"这只蛙,不是胆小。它每次跑到三丈,就看见一只巨大的蛙,朝它冲过来。"
没人说话。
"那只蛙,是它自己的影子。"
屠牙从地上抬起头。
他的独眼里,开始往外冒泪,一颗接一颗。
"兄弟……"他哽咽,"是我误会你了……"
全场魔兵慢慢转过头,看着胖掌柜。
有人把钱袋放下了。有人把椅子举起来了。
"诈赌!"
"退钱!"
"我押了三年的四号!"
胖掌柜转身就跑,一群魔兵追着他,绕着跑道转圈,六只三眼蛙吓得跟着跑,披风飞得满天都是。
大门被撞开了。
灰二带着十来个魔兵冲了进来,灰袍被气浪掀得老高。
"住手!此处……"
他话没说完,迎面撞上了一群正在追掌柜的魔兵潮。
灰二被挤得往后飞了三丈,撞在门框上,像一幅贴上去的画。
陆明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副处长。"他说,"这是赌坊,不是后勤处的产业,我是来赌的客人。"
灰二从门框上,一点一点,把自己撕下来。
"你……"
"诈赌,赌债无效。"陆明说,"这是赌场规矩第一条。屠牙将军的一千二,还有全军押四号输掉的钱,都得退。"
灰二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我哥说,"他咬着牙,"明天,他就出来了。"
"那我们明天见。"
灰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被一只飞过来的三眼蛙,砸在了脸上。
是四号。
它不知什么时候从跑道上跳了下来,挂在灰二的脸上,三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屠牙站在大厅正中,高举双手,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兄弟!我们回家!"
陆明站在旁边,把那枚铜板从台子上拿回来,揣进怀里。
老皮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大汗,脸色却不对。
"总监。"他压低声音,"刚才,我去了一趟王座后面。"
"怎么了?"
"金库门缝里的烟,"老皮咽了口唾沫,"停了。"
陆明没说话。
"可是门里,"老皮说,"有人在敲。"
"敲什么?"
"三下。"老皮的声音很小,"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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