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前一刻,清算台上,又站了一个人。
不是陆明,是魏庸。
他被绑在那根熟悉的木桩上,嘴里塞着布条,脚尖离地,胸口挂着一块硬纸牌。牌子上的字,陆明认得,是灰牙那种工整的笔迹:
前任总监一名,估价:4700金币。
陆明站在台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我值三十七。"他说,"你值四千七。"
木桩上的魏庸,嘴里呜呜了两声,布条往外鼓了一下。老皮缩在人群边缘,小声翻译。
"他说,行情不是这么算的。"
"我知道。"陆明说,"前任,永远比现任贵。"
台下围着八十来个魔兵,都是灰二带回来的人,握着刀,站得整整齐齐,把清算台围成了一圈。圈外,人更多,第三营的,伙房的,马厩的,昨晚在财务处排过队的那些脸,一张挨着一张,挤在后面,没人说话。
人群最边上,焰琦扛着斧头站着。龙七靠在一根旗杆上,手里那杆小秤,一晃不晃。
灰二站在台上,一身灰袍,笑得很和气,手里提着一面小锣。
他敲了一下。
当。
"诸位。"灰二说,"后勤处今日处理旧账。前任财务总监一名,成色尚好,起拍价,四千七百金币。"
"含税吗?"陆明问。
台下有个魔兵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声像滚雪球,从第一排滚到最后一排。灰二的脸,有点发绿。
"安静!"
没人安静。
木桩上,魏庸扭着脖子,呜呜呜,使劲冲陆明使眼色,那布条下面,分明是一句话。
陆明读懂了,转头对灰二。
"他问,年假算进去了没有。"
"……什么年假?"
"十二天,未休。"
灰二把锣放下了。
"总监。"他换了个语气,"我不想多费事。我哥说,做事要干脆。"
"你开价。"
"两个条件。"
"说。"
"第一,备用库房剩下的钱,四千七,原样交还。"
陆明早料到了这一条。他没看灰二,回头,看了一眼旗杆边的龙七。
龙七没动,只轻轻点了一下头,手里的小秤,晃了半寸。
"魔王军的资产,延期期间,一分不许动,协议第三条。"陆明转回来,"所以这钱,我不动。我用我个人的名义,向龙族商会借四千七,现银,你拿走,魏庸放人。"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二押,三押,再加上这一笔,是四押。
灰二看着他,笑了一声。
"总监,你听错了。"他说,"我没说我要钱。"
"你刚才说,第一条……"
"第一条,是让你知道,钱,你动不了。"灰二说,"我哥说,动不了的东西,才好拿来换别的。"
陆明没说话。
"第二条,才是我要的。"灰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台沿上,"当着全军的面,自愿交出后勤处兼代权,签字,画押。"
台下一片安静。
陆明看着那张纸。
兼代权,是他手里唯一一把,能砍进灰牙那些店铺的刀。没了它,赌坊的账,酒馆的账,他一分都碰不到。
人群边上,焰琦的斧头往外抽了半寸,铁和铁,磨出一声很轻的响。
陆明没回头。他把一只手背到身后,轻轻摇了摇。
那半寸斧刃,停住了,又慢慢推了回去。
"日落之前。"灰二说,"过了,魏总监的价,要涨。"
他把锣槌,轻轻靠在魏庸的肩上。
魏庸疯了一样摇头,布条掉了一半,嗓子劈着喊:"别签!我躲了三天,不是为了……"
灰二抬手,把布条按了回去。
老皮在人群边缘,压低声音翻译:"他说,年假不要了,您别签。"
"十二天,不要了?"陆明问。
魏庸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呜呜了半天,最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陆明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本人自愿,交出后勤处兼代权。
他拿起笔。
"陆总监。"灰二笑,"想好了?"
"我昨天,还欠他八个月的薪水。"陆明说。
"所以?"
"债权人被绑了,债务人不能不管。"
他签了字,按了手印。
台下,没有一个人出声。
圈外,伙房的一个老魔兵,慢慢摘下了头上那顶油腻的帽子,捏在手里。
人群边上,焰琦转过身,背对着清算台,握着斧柄的手,指节发白。旗杆旁,龙七低头,在小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得很轻。
灰二把纸折好,塞进袖子,笑容舒展开来,像终于拿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
"放人。"
两个魔兵割断绳子。魏庸摔在台板上,把布条一扯,第一句话是:
"我的年假呢?!"
没人理他。老皮从人群里冲出来,把他扶起来。魏庸抓住陆明的袖口,手指抖得厉害,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你傻不傻?"
"债务人的事。"陆明说,"你别管。"
灰二弯腰,从魏庸胸口扯下那块价签,随手抛给陆明。
"送你。"他说,"留个纪念。"
陆明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估价:4700金币。
他把牌子折好,揣进怀里。
"回头,报销。"
灰二走到台沿,对着台下,提高了声音。
"后勤处,今日起,恢复原制。我哥说,刀,得收回来。章程第八十条写得明白,副处长在位,总监不得兼代。"他笑着,"昨日起,所有经由兼代签批的账目,一概重核。"
"什么意思?"台下有人问。
"意思是,"灰二说,"昨晚对出来的那些圈,要重新算。"
老皮在陆明脚边,声音发飘:"总监,一千一百个人的圈,都要重新算?"
陆明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
"场地费,是后勤处的账。"灰二说,"赌坊欠的,酒馆欠的,兼代期间签的字,不作数。"
台下嗡的一声。
人群往两边分开。
一个两米多高的魔将挤过来,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申请书,抬头写着《分期还款申请》。
屠牙站在台下,仰着头,看着陆明。
那只独眼里,没有泪。
"总监。"他的声音很低,"黑骰赌坊的人,又蹲在我家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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