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令念完，石厅里安静得连屠牙肩上那只蛙的呼吸声，都听得见。
魔王军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魔尊的印，不用想，先跪。
所以灰牙把那张纸举起来的时候，前排的魔兵，膝盖已经弯了一半。
"陆总监。"灰牙收起纸，语气里带着一点惋惜，"请吧。"
两个魔兵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陆明身边。其中一个伸手，把他腰间的木牌摘了下来。
那是块巴掌大的木牌，漆面斑驳，刻着四个字：财务总监。摘下来的时候，一片漆啪地掉在地上。
老皮蹲下去，捡起那片漆，攥在手心里，眼眶红了。
"总监。"他小声说，"那是我给您刷的。"
"我知道。"陆明说，"刷得挺好。"
焰琦的斧头，往地上一磕。
"令呢？"她说，"拿来我看。"
"将军。"灰牙微笑，"魔尊令，不得擅碰。"
"我不碰，我看。"
"也不行。"
石厅里陷入一种僵硬的安静。魔兵们看看灰牙，看看魔尊的印，看看被摘了牌子的陆明，没人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我看。"
一个短促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绮罗从石柱后面走出来，黑袍，单片眼镜，一只手夹着卷宗，另一只手捏着一把细长的银色小刀。
"审计官，验文书。"她说。
"绮罗审计官。"灰牙笑，"魔尊令，不在此列。"
"魔尊的印，也是印。"
灰牙看着她。
绮罗没等他答话，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灰牙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要是不松，等于告诉全场，这张纸怕人看。
他松开了。
绮罗接过纸，抖开，抬起来，对着火把。
火光透过纸背，映出一片暗红。
"这里。"她用刀尖点了一下，"印，在下层。"
"什么下层？"屠牙问。
"这张纸，两层。"绮罗说，"上面一张，写着令。下面一张，盖着印。"
她把刀尖探进纸边一个很小的缝隙，轻轻一挑。
啪。
像撕下一张贴纸，上层那张薄薄的纸被揭了下来，边缘还牵着一丝透明的浆糊。
石厅里，静得能听见人咽唾沫。
下层是另一张纸。
大红的印，稳稳盖在右下角，和刚才那张令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字。
绮罗低头，念了出来。
"借据。今借勇者小队，金币，三千。用途：夜宵，三十份。借款人，魔尊。"
没人说话。
三秒后。
"噗。"
屠牙肩上的蛙被他笑得一抖，从肩头掉了下去，在地上翻了两个滚，爬起来，满脸懵。
"夜宵？"
"三十份？"
"魔尊，一个人，吃三十份夜宵？"
老皮在人群里，举起手，声音怯怯的。
"那个，魔尊大人，每晚十点，会从门缝里递一张纸出来。"他说，"十点半，我们从门缝里，塞进去一个食盒。"
"我们？"
"后勤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灰二。
灰二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夜宵的钱，是从借款里扣的。"老皮的声音越来越小，"勇者小队那边，月月催……"
"三十份三千，"屠牙掰着手指头，"一份，一百？"
"魔尊大人要求加蝎尾。"老皮说。
旗杆边，龙七翻了翻小册子，抬起头。
"夜宵一份，行价十五。"她说，"一百，是谁在宰谁？"
没人回答。灰二的脸，更白了。
"所以，"屠牙的独眼瞪圆了，"咱们魔王军欠勇者二十三万，有一半……"
"夜宵。"陆明说。
石厅里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笑声从第一排滚到最后一排，震得铁门上那只石头眼睛，抖了一下。
陆明没有笑。他看着灰牙手里那张被揭下来的令纸。
"这张令，魔尊没盖过。"他说，"印是借据的，不是令的。"
灰牙没有说话。
"三年闭关的魔尊，只在借钱的时候递纸。"陆明说，"所以有人把令贴在了借据上面，等魔尊盖印的时候，顺手，一起盖了。"
"总监！"灰二的声音劈了，"这是……"
"伪造魔尊令。"陆明转向他，"副处长，按你哥哥自己写的手令，这个，叫什么来着？"
灰二嘴张着，说不出话。
"以谋反论。"陆明替他说了。
石厅里，所有目光，又转向灰牙。
灰牙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被揭开的令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看了灰二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令纸，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灰二，叹了一口气。
"灰二。"他说，"你糊涂。"
"哥……"
"我早说过，办事要周全。"灰牙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训一个迟到的学徒，"你却自作主张，拿魔尊的名义，欺骗全军，欺骗我。"
灰二整个人僵住了。
"我管教不严，难辞其咎。"灰牙对着全场，微微欠身，"请诸位，将他拿下，按军规处置。"
两个魔兵迟疑地走上前。
灰二看着他哥哥，眼睛慢慢红了。
"哥，那张令，是你……"
"拿下。"
灰牙的声音，很轻。
灰二被拖了出去。他回头，喊了两声哥，嗓子都哑了。灰牙没有回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屠牙肩上的四号蛙摇摇晃晃爬回来，盯着灰牙，三只眼睛眨了两下，慢慢往屠牙的脖子后面缩。
焰琦的拳头，一点一点攥紧。
"他把亲弟弟，卖了。"她低声说。
"一秒钟。"陆明说。
灰牙转过身，面对陆明，神情平静，甚至有点愉快。
"总监，这一局，您赢了。"他说，"我认。"
"处长大度。"
"不过总监，"灰牙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陆明听得见，"您说，魔尊闭关三年。"
"……"
"您真的，见过他吗？"
陆明的目光，微微一动。
灰牙笑着退后，转身，朝石厅外走去，灰袍下摆被烧焦的那一角，在风里一晃一晃。
石厅里，笑声还没散。
陆明抬起头，看着王座后面那扇暗门。门缝里，没有一点光。
老皮凑过来，小声问。
"总监，魔尊的夜宵，今晚，还送吗？"
陆明没有马上回答。
"送。"他说，"我去送。"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