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门是一扇黑铁门,没有锁孔,只在贴地的地方,留着一道一指宽的缝。
门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点着一支蜡烛。每晚十点半,有人把食盒放在桌上,推进那道缝里。
今晚,推食盒的人换成了陆明。
老皮提着灯笼,站在他身后三步远,腿抖得灯笼都在晃。
"总监。"老皮小声说,"我在账房干了九年,从来没见过魔尊。"
"一次都没有?"
"没有。"老皮说,"只见过那张纸。"
"哪张纸?"
"每晚十点,从门缝里递出来的。"
陆明低头。门缝里,果然吐着一角白纸,像舌头似的,搭在地上。
他把纸抽出来,借着灯笼的光看。
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工整得像小学生,上面写着:
蛙腿两份。蝎尾一份,要脆。昨日的蝎尾太老,一星。
"……一星?"
"魔尊大人每次都打分。"老皮说,"后勤处已经一千多天,没拿过五星了。"
陆明读到最后,纸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饭后,请勿讨论。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送完就走,别在门口说话。"
"他听得见?"
老皮咽了口唾沫。
"听得见。"他说,"所有人都以为他听不见。"
陆明点点头,蹲下,把食盒推进门缝。
食盒被一只手拽了进去。
门缝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盒子里翻找。过了一会儿,一个很低很沉的声音响起,像从一口大钟里发出来的。
"本尊的夜宵,今日怎么换了人?"
陆明差点把灯笼碰掉。
"回魔尊。"他稳住声音,"后勤处人手不足,在下代送。"
"代送。"那个声音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你是新来的?"
"是。"
"叫什么?"
"陆明。"
门缝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那个声音忽然压低了些,"那个问'含税吗'的?"
陆明愣住了。
"魔尊,您怎么知道……"
"门是铁的,缝是一指宽的。"那个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委屈,"石厅里笑得那么大声,本尊在门里,听得一清二楚。"
老皮手里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灭了。
"全军都在笑本尊的夜宵。"那个声音越说越低,"说本尊一个人吃三十份。说一份一百。"
"魔尊……"
"本尊一直以为,一份是十个金币。"
陆明张了张嘴。
"……什么?"
"本尊不看账。"那个声音理直气壮,"每个月,灰牙递一张纸进来,说魔王军要发饷,要借钱,本尊就盖印。"
"您不看内容?"
"看不懂。"那个声音顿了顿,"数字太多了。"
陆明沉默了两秒。
门缝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有人在啃一只很脆的蝎尾。
"这个,"那个声音含糊起来,"今日的,不错。"
"魔尊满意?"
"五星。"那个声音说,"明日,继续。"
陆明蹲下来,把脸凑近门缝。
缝里一片漆黑,只能看见一小块地板,和一双穿着软底拖鞋的脚。
他的视线停在那双脚上。
忽然,那双脚的上方,浮起一行淡金色的小字。
【魔尊】
【应付:勇者小队,借款,23万金币】
【账外:被软禁,1096天】
陆明的手,顿住了。
一千零九十六天。三年,外加一天。
"魔尊。"他慢慢地说,"您不是闭关。"
门缝里,咀嚼的声音停了。
很久,没有人说话。
"……你怎么知道?"那个声音不再沉了,变得有点轻,有点哑,听起来只是一个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人。
"账上写着。"陆明说。
又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闭关第一年,"魔尊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门,是本尊自己锁的。"
陆明没吭声。
"那一年,本尊下去过一趟金库,看了一眼那本账的封面。"
"就一眼?"
"就一眼。"魔尊说,"本尊打过三个勇者,没怕过。可那本账,本尊怕。"
陆明想起了魏庸,那个躲在旧档案室里,抱着半块发霉面包的人。
"所以您把自己锁起来了。"
"第二年,本尊想出来了。"魔尊说,"一推门,推不开。"
"……"
"锁换了,从外面换的。"
老皮在黑暗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钥匙只有一把,在灰牙手里。"魔尊说,"他对外面说,魔尊闭关,不得打扰,全军就都信了。"
陆明喉咙发紧。
"他每月递一张借据进来,让本尊盖印。本尊盖了,因为只有盖了,夜宵才会来。"
"夜宵是……"
"他怕本尊饿死。"魔尊说,"饿死了,就没人盖印了。"
石厅里那些笑声,一千多天的数字,此刻在陆明脑子里,换了一副脸。
"魔尊。"他说,"我可以把您放出来。"
"不行。"魔尊答得很快。
"为什么?"
"本尊出去了,灰牙就没有理由留着本尊了。"魔尊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本尊是个活的印章。"
陆明握紧了灯笼杆。
门缝里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人靠着门,坐了下来。
"陆先生。"魔尊说。
"在。"
"外面现在,还有人记得本尊吗?"
陆明想了想。
"有。"他说,"一千一百个。"
"……真的?"
"他们都在排队,等您还钱。"
门缝里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短的笑。
"那也算,被记得。"魔尊说。
陆明没说话。
"陆先生。"
"在。"
"有件事,你要知道。"魔尊的声音压得很低,"每月十五,夜里,会有一个人来后殿外面,取钱。"
陆明的手指,动了一下。
"本尊听过他的声音。"魔尊说,"灰牙叫他,戚大人。"
"戚。"
"嗯。"魔尊说,"明天,就是十五。"
门缝里,一只手把一张纸推了出来。
纸上写着:蝎尾要脆。今日,五星。
陆明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总监,"老皮在黑暗里小声问,"明天的夜宵,还送吗?"
陆明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送。"他说,"而且,明天十点半,要多送一份。"
"给谁?"
"给来取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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