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守拙是第二天一早到的。
他还是坐马车来的,还是青灰长衫,背上还是那把黑檀算盘。壮汉跟在后面,从车厢里搬出折叠椅和茶几,沏上茶,把一叠三联单码在桌角,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里。
财务处里的人,都愣住了。
"宋先生,"陆明说,"延期的事,已经了了。"
"我知道。"宋守拙在折叠椅上坐下,把茶杯放稳,"今天我不是来收账的。"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扁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册子,边角磨得发毛。他没有马上说话,把册子一本一本摆在桌上,摆得很慢,每一本都对齐了边。
"我回王都,查了基金的账房。"他说,"我的报销款,被一个科目吃掉了。"
"什么科目?"
"北线特别抚恤。"宋守拙的手指停在其中一本上,"九年前的。"
屋里安静下来。
焰琦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
"我把勇者方的底册,抄了一份。"宋守拙说,"魔王军这边,应该也有。"
秦典点了点头。钱不二已经站了起来,抱着一摞册子走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让。
桌子被拼成两张,面对面摆开。魔王军一张,勇者小队一张,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空地。钱不二和宋守拙各坐一边,同时伸手去拿桌上同一支笔,手停在半空,对视了一眼,各自缩了回去。
"我用我自己的。"钱不二说。
"我也是。"宋守拙说。
魏庸在旁边,小声对陆明说:"这两个人,可能不太适合,坐同一间屋子。"
"让他们对。"陆明说。
对账从九年前北线的那场大战开始。
宋守拙念勇者方的数,钱不二念魔王军的数,一条一条,交替着来。
"勇者方,阵亡,一百四十五人。"
"魔王军,阵亡,一百四十七人。"
"抚恤,每人,三百金币。"
"每人,三百金币。"
"阵亡时间,当日,申时到戌时。"
"当日,申时到戌时。"
两个人念着念着,声音慢了下来。钱不二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洇开一点。
"宋先生。"
"请讲。"
"你方的数,和我方的,只差两个人。"
"我也注意到了。"
"一场仗,双方死的人,"钱不二慢慢地说,"差两个人。时间,是同一个两个时辰。抚恤,一个字,都没有差。"
没有人说话。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秦典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低,"一场真的仗,一边死得多,一边死得少。从来没有,对半的。"
陆明转头,看着老皮。
"油纸。"
老皮愣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叠半透明的油纸,那是账房用来拓印的。陆明把两边的伤亡表,各拓了一张,叠在一起,对着窗口的光,举了起来。
两张表,重合了。
不是大致重合,是每一行,每一格,都对在了一起,像一张表,印在了两张纸上。
"这不是两家的账。"钱不二喃喃地说,"这是,一本账,抄了两遍。"
"有人,先定好了数。"魏庸低声说,"再,往两边分。"
宋守拙的脸色,白了。
他拿起那些册子,一本一本,翻得很快,翻到军需那一册,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里。"他说。
陆明凑过去。
那是勇者方的军需账,大战前一夜的一页。账面很平常,粮草,箭矢,药材,一行一行,规规矩矩,只有其中一行,字迹稍微大了一点。
夜膳,联席,八百金币。北线第三酒家。
"联席。"钱不二的声音,忽然变了,他飞快地,翻着自己面前的魔王军军需册,翻到同一天,手指按在一行字上,"这里,也有。"
夜膳,联席,八百金币。北线第三酒家。
两边的数字,一个不差。
"八百,两家,各出四百。"钱不二说,"同一天,同一家酒馆,同一道账。"
"联席,"陆明慢慢地,念出这两个字,"是联合宴席。两边,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屋里,没有人说话。
焰琦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的靴子,踩在石地上,一步一步,很稳。她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前夜。"她说。
"是。"
"我在山口。"她说,声音很平,"他们,在吃饭。"
没有人敢接话。
她转过头,看着宋守拙。
"这一张,"宋守拙的声音,忽然有点发抖,他的手,按在勇者方军需册的最下面,那里有一枚小小的批示印,还有一行字,"是我批的。"
"……"
"我那一年,刚进小队第六年,在王都,做报表。"宋守拙说,他的指节,一点一点,泛白,"这样的报销单,每个月,几百张。我看一眼,数字对,印章齐,就批了。"
他抬起头。
"我没有细看。"
焰琦看着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木门的声音。
"你签的时候,"焰琦说,"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好。"
宋守拙愣了一下。
"以后,"焰琦说,"先看,再签。"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不原谅,"她说,"但我记着,你说过,你没看。"
她走了。
宋守拙坐在折叠椅上,一动不动,很久,才慢慢地,把那只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钱不二把笔放下,没有说话,从自己的册子里,抽出一页,推到了宋守拙面前。
那一页,是魔王军方的联席报销单。批示栏里,也有一枚印,一个名字。
灰牙。
"我们两边,"钱不二说,"各有一个,没看的人。"
宋守拙看着那个名字,没有出声,慢慢点了点头。
老皮抱着那一叠油纸,还在整理,忽然,"咦"了一声。
"总监。"
"嗯?"
"联席那一页,"老皮举着两张叠在一起的油纸,凑到灯下,"出席人的那一栏,两边,都有一个名字,被涂掉了。"
陆明接过来,对着光。
油纸上,两边的出席名单,各有一行,被墨涂成了黑色,涂得很重,像是怕人看见。魔王军那边,涂的是"督军"。勇者那边,涂的,也是"督军"。
"两边,"魏庸喃喃道,"各有一个督军。"
"墨,是同一种。"钱不二凑过来,眯着眼睛,"涂的方向,也一样。从左往右,三笔。"
"一个人,涂的。"陆明说。
"一个人,同时,涂了两边。"
没有人说话。
老皮把油纸,往灯焰上,凑近了一点。灯光透过黑墨,隐隐约约,在墨痕的最下面,透出了一点笔画的影子,很淡,像一条被压平的水纹。
钱不二把头凑过去,看了很久。
"不是三点水。"他说,"是,一个字的,左半边。"
"哪个字?"
钱不二没有回答。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白纸上,小心地,一笔一笔,把那半个字,描了出来。
屋里的人,都看着那一张纸。
纸上,是一个字的半边,一竖,一点,一撇。
戚。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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