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琦是从人群里走出来的。
没有人拦她。一千一百个魔兵自己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路,路的尽头是灰牙。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底碾着地上的细沙,每一步都咯吱响一声,像有人在嚼一块冻硬的面饼。
她在灰牙面前停下,伸出左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灰牙比她矮半个头,被这么一提,脚跟离了地。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躲,只是微微仰着脸看着她,像在等一件早就该来的东西。
"再说一遍。"焰琦说。
"不是战死的。"
"谁杀的?"
"我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谁下的令?"
灰牙沉默了一息。"一张纸,盖着天平。"
焰琦握着斧柄的右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死因那一栏,原本写的是,夜里,营中,被杀。"灰牙说,语气平得像在念一笔旧账,"后来有人让我,改成战死。"
"谁改的?"
"我。"
斧刃抬了起来。
广场上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台边那面旧旗,被风吹得啪地响了一下,又静了。
陆明从台上走下来。他走得不快,走到焰琦身边,站定。他没有伸手,也没有挡在灰牙前面,只是站在她的侧面,看着那把举到半空的斧头。
"你砍。"他说,"我不拦。"
焰琦没有回头。
"但你先听我一句。九年前那一夜,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张纸是谁盖的。你砍了,那一夜,就永远烂在他肚子里。"
"你在替他说话。"
"我在替你,要答案。"
斧刃在半空里颤了一下。
很久。
灰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听得见。
"将军,我欠你的,不止一拳。"
焰琦松开了手。
灰牙往后退了半步,还没站稳,她的右拳已经落在了他脸上。不是斧,是拳,攥得很紧,砸出一声闷响,灰牙整个人往后倒去,撞在台沿上,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流下来。
焰琦站在原地喘着气,拳头还攥着。
"一拳。"她说,"剩下的,我记着。"
她转身,拨开人群走了。
台前,魔尊低声说了一句:"带下去,别再动手。"两个魔兵上前,把灰牙架起来,他没有反抗,嘴角的血滴在地上,一路滴出了广场。屠牙站在人群前面,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朝那些想跟过去的魔兵,摆了摆手。
傍晚,清算台上没有人了。
那根钉着价签的木桩,被夕阳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斜斜地躺在台板上。焰琦坐在台沿,两条腿垂下去,斧头横放在身边,背对着广场。
陆明走过去,没有出声,在离她两尺远的地方坐下。
他没有带汤,也没有带夜宵。他什么都没带。
风有点凉。远处有魔兵在收拾广场上的椅子,椅腿在石地上拖出刺耳的响。
"他比我小九岁。"焰琦忽然开口,没有转头。
陆明没有接话。
"小时候怕黑,晚上要点着灯才睡。我娘走得早,家里就我们两个。"她看着前面的暮色,声音很平,"我进了魔王军,他才十岁,跟着我,住在营房里。"
"……"
"后来他长大了,要上战场。我不让。我跟人说,让他做传令兵,传令,比冲锋安全。"
她的手指在斧柄上慢慢收紧。
"九年前,我在北线,守一个山口。通知是三天以后才送到的。我赶回去,只看见一副盔甲,里面塞着一把干草。他们说,战场清理的时候,人找不到了。"
陆明看着她的侧脸。夕阳落在她眼角那道旧疤上,淡淡的,像一条很细的河。
"我没哭。"焰琦说,"营里还有三百个兵,看着我。"
"……"
"那副盔甲,我抱了一夜。干草扎手,我一根一根往外拔,拔着拔着,就想,拔完了,也许就能拔出一个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天亮的时候,干草拔光了,盔甲是空的。"
"后来,我就开始垫军粮。一开始只是想,别让哪个兵饿死。饿死的兵,也是谁的弟弟。"
她停了很久。
"垫了九年,一千二百六十,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可是你们谁也没问过,我为什么要垫。"
"现在,我问。"陆明说。
焰琦没有回答。
台下远处,收椅子的声音渐渐停了。天边那一线橙红,一点一点暗下去。
"契约,还欠着。"陆明说。
"嗯。"
"三十年,抵债。"
"嗯。"
"我想换个条款。"
焰琦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我帮你查。"陆明说,"查到底。那一夜,谁盖的纸,谁下的令,谁动的手,一个一个,查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再欠我一笔。"
"利息?"
"按日。"
焰琦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很短地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只动了一点点,像一块很久没用过的肌肉,生涩地牵了一下。
"成交。"她说。
陆明忽然想起,前世,有一回他加班到半夜,楼道里有个同事蹲在墙角哭,他拎着咖啡从旁边走过去,没有停。那时候他想,这不关我的事。
现在他坐在台沿上,没有走。
台板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皮从暮色里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信,跑得眼镜都歪了,一边跑一边喘:"总、总监!"
"慢点。"
"有、有信!"老皮把信一把塞到陆明手里,"刚送到门口的,是……是……"
信封是淡灰色的,质地很厚,封口压着一枚火漆印,一架天平,托着一枚金币。
陆明看着那枚印,没有说话。
他拆开信。字很端正,每个字都规规矩矩,像用尺子量过。
致魔王军财务总管陆明先生:
本行获悉,贵军近期对勇者基金专户之流水有所查询。本行定于下月十五日,派员前往,就相关账务事宜当面拜会。
届时请贵方备齐二十年之全部账册。
圣殿银行
陆明从抬头读到落款,又从头读了一遍。
没有一个字,是抱歉。
"总监,"老皮压低声音,"他们是要……"
"他们知道,我的新头衔了。"陆明说。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焰琦扛起斧头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铠甲上的灰。
"银行?"
"嗯。"
"来干什么?"
"收账。"
焰琦嗤了一声,把斧头往肩上一扛。
"那就让他们排队。"她说,"排在我后面。"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