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最后记得的,是维修台上那只裂开的青铜钟。
他刚把第三道铜线压回槽里,整间工作室便亮起白光。再睁眼时,鼻腔里全是松脂和冷石头的味道,陌生的记忆从脑后涌进来——青霄宗、外门杂役、十七岁、没有灵根。
一行没有温度的字浮在意识深处:
【万器售后系统绑定。】
【初始模块:售后契约、器病听诊。】
【系统不提供自动修复;任何失败,由售后人自行承担。】
陆沉还没弄明白自己是死了还是穿了,钟声便从山门方向滚来。
青霄宗收徒大典,离开场还剩半个时辰。
问天尺断了。
一声脆响,白玉长尺从中间裂开,尺面上原本流动的金线像被人掐灭的灯,一寸一寸暗下去。
执事沈青禾抬头:“谁碰过它?”
殿里一百多名候选弟子同时往后退。
只有陆沉没动。
因为问天尺最后贴在他手腕上,碎裂时,他听见了一句话。
不是人的声音,像一截烧红的铁在水里缩紧。
“第三道回灵槽……装反了。”
声音刚落,陆沉的手腕便麻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裂口很齐,像从尺内自己长出来的。断灵不是从外往里炸,而是从第三道回灵槽反冲,先烧掉了尺心,再撑裂玉壳。
这不是他弄坏的。
但沈青禾已经看向他:“陆沉,你是今日的器务杂役,法器入场前最后经的谁的手?”
“我的。”
“那就由你解释。”
殿外传来一阵催促。负责唱名的弟子抱着玉册跑进来:“沈执事,山门钟已经响过一遍了。若问天尺不能复原,收徒大典要改成灵石测骨,宗门今年少收三成弟子,长老们不会同意。”
“少拿钟声压我。”沈青禾伸手按住裂开的问天尺,“器库鲁管事呢?”
“说是去取备用灵线,马上到。”
“他每次说马上,都是一炷香。”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来自顾长川。
他穿一身青色内门候补袍,手里握着一柄没开锋的木剑。问天尺原本要先测他的灵骨,他站得最近,也最有资格在这时候说话。
“沈执事,器物坏了就换。”顾长川扫了陆沉一眼,“不过一个杂役,连灵根都没有,能碰镇宗法器已经是抬举。真要追责,按器库规矩,赔不起就入锁灵井服役三年。”
陆沉摸了摸自己袖口。
里面只有两枚下品灵石,和一把缺了钳口的旧铜钳。
赔不起是真的。
锁灵井也不是吓人的地方。那里没有灵气,进去三年,哪怕有灵根也会被磨成凡人。
“我能修。”陆沉说。
笑声停了。
沈青禾盯着他:“你说什么?”
“我能修问天尺。”
“你会炼器?”
“会修。”
“修坏了呢?”
“我签赔偿契。”
陆沉把旧铜钳放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三次的空白契纸。那是外门弟子常用的器务单,最下面留着责任人的押印位置。
沈青禾没有接:“你拿什么赔?”
“先写清楚。”陆沉指向问天尺,“修好,算我无罪;修不好,我赔一件同品阶法器,赔不起再进锁灵井。至于工钱,三十枚下品灵石,修好当场付。”
殿里又响起细碎的议论。
“三十枚?他疯了吧。”
“镇宗法器的维修费,哪个器修敢开这个数?”
“他就是想拖时间,等鲁管事回来。”
陆沉没理这些话。他看着沈青禾:“还有一条。”
“说。”
“我修的时候,所有人退开三步。谁再碰问天尺,出了问题不算我的。”
顾长川冷笑:“你倒会立规矩。”
“坏东西不先分清责任,最后谁都能把锅扣别人头上。”
沈青禾接过契纸,扫了一遍。
她看得很慢,最后把目光落在赔偿那一行:“你知道同品阶法器值多少?”
“问天尺是三品上阶,市价至少五百灵石。”
“你拿什么赔?”
“所以我不会修坏。”
这句话说得平静,倒让沈青禾停了一下。
她取出执事印,在契纸上压下朱红印记:“半个时辰。失败,你自己进锁灵井;成功,三十灵石和问天尺的维修记录归你。若能查出断灵原因,再加外门弟子名额。”
陆沉接过契纸,按下自己的指印。
契纸一收,胸口像多了一块石头。
失败不再只是丢脸,是三年。
他蹲到问天尺旁,用旧铜钳夹住裂口,先没有拆玉壳。
“你干什么?”顾长川问。
“看它怎么坏的。”
“裂了就拆。”
“你看过病人一断气就剖的吗?”
顾长川脸色一沉。
沈青禾抬手:“闭嘴。让他做。”
陆沉把灵石贴到尺尾。两枚下品灵石里的灵气沿着玉壳爬了一小段,立刻在第三道回灵槽的位置打了个旋,又倒卷回来。
他手腕发麻,耳边那句“装反了”重新响了一遍。
陆沉取出铜钳,将尺面上三道细得像发丝的银线逐一挑开。第一道顺灵,第二道回灵,第三道本该把溢出的灵息送回尺心。可第三道线的尾端,竟压在了内侧。
有人把回灵槽的头尾换了。
这不是自然损耗。
陆沉没有立刻说破。他拿铜钳尖端刮了一下线槽,刮出一点乌黑的粉末,放到鼻下闻了闻。
焦味里混着松脂。
问天尺入库前,应该有人用松脂封过第三槽。封口没有问题,问题是封口下面的灵线被换过。
“要材料。”陆沉说,“一根赤铜细线,一钱月砂,三滴青藤油。”
沈青禾看向门口:“鲁万山还没来?”
没人回答。
“我去器库取。”一个年轻弟子转身要走。
陆沉叫住他:“别去大库,去废料架,第二层,左边第七格。那里有一卷没登记的赤铜线。月砂找带缺口的旧匣,青藤油用开过封的,新的太烈。”
那弟子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修东西,不看标签,看手印。”
年轻弟子跑了出去。
顾长川盯着陆沉:“你早就知道器库有这些?”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
“你若想替我赔,可以继续问。”
顾长川不说话了。
材料很快送回来,赤铜线果然带着一处旧咬痕,月砂匣角也缺了一块。陆沉将青藤油滴在裂口边,先用油润开被烧死的槽壁,再把赤铜线绕成三圈,沿原来的线痕压进去。
第三圈落下时,问天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反抗,是疼。
陆沉手指一顿。
“别急。”他低声说,“我先把你这口气顺回来。”
他用铜钳夹住赤铜线尾,慢慢往回拽。线尾露出的一瞬间,乌黑粉末簌簌落下,里面夹着一小粒极细的银屑。
陆沉把银屑挑出来,压在契纸边缘。
“这是别的法器上的灵银。”他说,“有人把旧线拆下来,换进了问天尺。”
沈青禾脸色微变。
陆沉没有停。最后三滴青藤油落下,尺面金线重新亮起,从裂口两侧向中间合拢。那道裂痕没有消失,但灵息已经重新连上。
殿内的测灵石同时亮了。
问天尺悬在半空,尺尾轻轻一转,正对顾长川。
顾长川下意识伸手。
尺面刚碰到他的掌心,便亮出一行细字:
“甲等,火木双灵根。”
原本应该欢呼的殿里没有人出声。
因为问天尺的金线又多亮了一寸,完整地照出了裂口下方那三枚被换过的灵线编号。
沈青禾接过陆沉递来的银屑和契纸,先看证物,再看他:“你修好了。”
陆沉把旧铜钳收回袖中:“按契约,三十灵石。”
沈青禾从储物袋里数出三十枚下品灵石,放到他手上。灵石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几乎同一时间,陆沉手腕内侧一热。
一圈极细的金纹浮了出来,像有人拿针尖蘸着金粉,沿着腕骨描了一圈。
【订单完成。售后印记:问天尺·照验。(1/3)】
一炷香之内,问天尺照出刻印和改动的那点本事,可以借他用一次。力道只有原物的一成。
“外门名额。”她又取出一块青木牌,“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器务杂役。”
顾长川看了一眼青木牌,终于开口:“沈执事,他连灵根都没有,凭什么进外门?”
“凭他在半个时辰里修好了三品上阶法器。”沈青禾收起问天尺,“青霄宗收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站着等法宝认主的人。”
顾长川的手指收紧,木剑的剑柄发出轻响。
陆沉没看他。他正盯着那道重新亮起的第三回灵槽。
问天尺的器灵又说了一句话。
“同样的病……在器库。”
这一次,陆沉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三十枚灵石分成两份,一份塞进袖袋,一份压在契纸上。
“沈执事,”他说,“我还要接第二张单。”
殿外,收徒大典的第二声钟响了。
而炼器库的方向,传来一声比问天尺更沉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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